当陈默把人交给游击队的时候,另一边伪军也正忙着
陈家沟村东那个猪圈地洞被人翻开了。
天亮之后日军重新搜了一遍村子,这一次搜得更细。他们撬开了猪圈的木板,手电筒照着底下那个空荡荡的洞口,洞壁上有干涸的血迹和蹭掉的皮肉组织,但洞里一个人也没有。
消息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沿着日军的通讯线一路往上烧。当天下午,松本桌上的电话响了三次,三个不同来源的报告描述同一件事——一个被围死的据点,十二个伤员外加一个死了的,在包围圈没有缺口的情况下,全部消失了。
松本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小林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来自西郊据点的现场勘查记录,放在桌上翻开,里面贴了几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那个地洞内部——洞底铺着干草,干草上有明显的压痕,说明有人躺过,还躺了不少人,但人全没了。
现场勘查结论是——洞内无其他出口,洞口周围的泥土没有新的挖掘痕迹,血迹和压痕显示伤员曾在洞内滞留,但撤离路线不明。小林念完这段,合上记录,课长,那边的指挥官问要不要把案子往上报。
松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报。怎么不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被慢慢磨出来的沙哑,报上去,让上面知道,咱们对面的对手了。
小林犹豫了一下:那东京那边调专家的事……
照旧。专家要来,不是来听鬼故事的。他是来鉴定铁片、分析编号的。松本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站着,鬼故事归鬼故事,铁片归铁片。两条线并行,谁也不耽误谁。
但鬼故事的传播速度远比任何正式的报告快得多。
三天之内,北平周边的日军驻军据点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西郊有一个妖术师,能从包围圈里把人变没了。最开始是伪军之间喝酒的时候聊的,后来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亲眼看见那个地洞里的伤员被一团黑雾裹走了,有人说听见了天上打雷然后人就不见了。到了第五天,连几个日本兵在营房里私下聊天也开始用这个词指代那个根本抓不住的对象。
松本当然听到了这些传言。他没有下令禁止,也没有辟谣。他只是在一个作战会议上把桌面上几张照片推过去,对底下的军官说了一句:你们听到的,跟之前兵工厂和矿坑的案子是同一个来源。这不是妖术,是我们还没找到的技术手段。这个名字,可以继续叫。
于是这个代号就在日军的内部通讯里扎根了。一开始是暗地里的叫法,到了后来连正式的案情通报里也开始出现幽灵关联行为这样的表述。
陈默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是在第六天。
那天傍晚他照常去城西废品收购站取情报,老周把一张抄录的电报递给他,上面记录了一段截获的日军内部通讯抄本。其中有一行字是这么写的:幽灵关联行动,手法同前,现场无实体痕迹。
陈默看完把纸还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老周蹲在废品堆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的表情:你听到他们叫你这名儿了?
听到了。
不打算改改?老周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妖怪总比叫强,妖怪听着好歹有个形。
陈默把电报纸叠好塞进鞋垫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传这件事,传得越广越玄乎,松本就越难把真相从传言里剔出来。等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追的是人是鬼的时候,他下手就会犹豫。
老周把没点的烟收起来,站起来跟他并肩往外走: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趁着他们叫你,再干一票大的?
陈默没有回答。走到废品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老周一眼:你给我查一下陈家沟那批伤员转移之后的情况。他们到了联络点之后有没有跟外人接触过?有没有人问过他们怎么出来的
老周的表情收了一下:你怀疑有人会顺着他们的嘴摸过来?
我不知道。但这个说法是从他们嘴里传出去的,然后才传到日军那边。中间可能过了好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是风险。陈默推开废品站的门走了出去,声音留在身后,你去查一下,看到底是从谁嘴里漏出去的话。漏给谁了。
老周在废品站的铁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烟从兜里掏出来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着陈默的背影沿着巷子越走越远,最后被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挡住了。
陈默回到柳树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屋,点上了煤油灯,把空间里重新清空之后的那块空地又内视了一遍。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连之前放在里面的那根断了的车链条也被他拿出去用掉了。
但他看着那片空地,心里很平静。空的地方就是等待被填满的地方。
他坐到桌边,拿出笔和纸,开始写下一份计划。墙角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影子随着灯芯的跳动微微地颤着,像一个人在风吹过的时候站在原地没动,但衣摆被风牵动了。
也好,也好,“妖术师也好。反正这个名字是别人起的,也是别人叫的,但他知道真正的名字只有一个——他自己知道的那个。而那个名字,才是他要守住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外面巷子里起风了,吹得窗框咔咔地响。他听着风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三下,然后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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