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尼拉,总督府,午后
百叶窗将吕宋岛炽烈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倾斜的光栅,在厚重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飘着雪茄烟丝、陈年羊皮纸,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属于遥远东方墨与宣纸的清淡气味。
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阿隆索·法哈多·德·滕萨,一个年近五旬、面容被热带阳光和海风侵蚀出深壑的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色亚麻总督服,斜倚在高背椅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银质拆信刀,目光落在站在办公桌前数步之外的一名中年华人身上。
“张,”总督开口,声音带着西班牙贵族特有的、略微拖沓的优雅腔调,用的是葡萄牙语——这是远东海上交流的通用语之一,“我听说,你在成为我的通译之前,在明国……是一位诗人?或者,至少是一位学者?”
被称作“张”的华人,名唤张汝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深蓝色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他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微,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回答:“总督阁下过誉了。在下早年侥幸中过秀才,读过些诗书,略通文墨,实不敢当‘诗人’、‘学者’之名。如今蒙阁下不弃,得一糊口之职,已是万幸。”
“不必过谦。”总督滕萨笑了笑,放下拆信刀,从旁边小几上的银盘里拿起一杯加了冰的甘蔗酒,轻轻晃动着,“我最近对你们明国的艺术,尤其是绘画,产生了些许兴趣。你知道的,我们欧洲人欣赏油画,讲究透视、光影、写实。而你们的……嗯,水墨画,似乎大不相同。我很好奇,在你们行家眼里,如何评判一幅画……比如,花鸟画的优劣?什么样算是……嗯,不好的画?”
张汝霖略感意外。这位总督平日关注的皆是航运、税收、香料贸易和与土着部落的战事,今日怎有雅兴谈起中国画?他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斟酌着词句答道:
“总督阁下垂询,在下姑妄言之。在我朝,品评一幅写意花鸟,确有诸多讲究。若论其弊病,大抵有数端。”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缓缓道来,声音平稳清晰:
“其一,造型失准,神韵全无。写意非胡乱涂鸦,须在似与不似之间。若画者对花鸟骨骼结构、飞鸣食宿之态观察不细,下笔便易失真。画出的鸟儿或许形似,却如标本死物,僵直呆板,毫无生灵瞬间动态之神采。譬如画鹊,若不能捕捉其翘尾探首、灵动顾盼之姿,便算败笔。”
总督滕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笔墨粗劣,气韵浑浊。笔墨乃我中国画之筋骨魂魄。败笔常表现为线条浮滑无力,或拖沓淤塞,用墨则或焦躁干枯,或浑浊不清,缺乏层次与韵味。譬如画梅枝,若用笔绵软,则枝条无嶙峋傲骨之态;用色若甜俗艳丽,或如胭脂水粉,则失却清雅,格调便低了。”
“有趣。”总督抿了口酒,“那么,其三呢?”
“其三,格调卑下,意境浅薄。此非技法之失,乃画者胸襟学养不足。作品易染‘俗气’、‘匠气’、‘火气’、‘草气’。‘俗气’者,品味不高,追慕时好;‘匠气’者,工于技巧而泥于程式,毫无性灵;‘火气’者,用笔用墨燥烈乖张,缺乏温润含蓄之美;至于‘草气’……”张汝霖微微摇头,“乃是将写意之潇洒奔放,误解为草率荒疏,用笔潦草,法度尽失,看似逸笔草草,实则毫无内涵。”
“嗯……那么构图呢?还有其他细节?”总督饶有兴致地问。
“其四,便是构图失当,细节粗疏。画面布置,讲究疏密、虚实、主次、呼应。若景物排列均匀呆板,如算盘珠子,便是大忌。枝叶如何穿插,禽鸟如何安放,皆需苦心经营。此外,题款、钤印亦见功力。若题款文辞不通,书法拙劣,或用印粗俗随意,即便画作尚可,亦会大打折扣。”
“精辟,非常精辟。”总督滕萨放下酒杯,拍了两下手掌,脸上笑容更盛,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张,你果然博学。那么,以你的眼光来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向办公室一侧墙壁边搁着的一个紫檀木画缸,里面插着几个画轴。
“那边最上面那卷,对,就是绢面包首看起来有些旧的那卷,请拿过来。”
张汝霖心中疑窦更深,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画缸中取出那卷画轴。入手便觉一沉,轴头是上好的紫檀,雕工简洁。包裹画心的锦缎(包首)颜色是沉稳的靛青,虽略显旧色,但质地紧密,织有暗云纹,边缘以古铜色缎子镶裱。仅看这装裱的用料和品相,便知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更像是江南一带高手裱工所为,且年代不会太近,却也未必是古物。
他双手捧着画轴,回到总督桌前。
“打开看看。”总督示意他将画轴放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
张汝霖深吸一口气,解开系带,双手轻轻按住天杆,缓缓将画轴向下展开。画心是质地上乘的旧绢,颜色已微微泛黄,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旧绢色”。一幅《杏花春禽图》逐渐呈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