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土墙院门在清晨散会后吱呀一声关上，张边缘把手里那份章程复印件攥得死紧，纸角都陷进了掌心。他一进门就往堂屋走，脚步沉得像踩块石头，没看院里晾着的衣裳，也没理鸡笼边扑腾的母鸡。屋里头静得很，连灶灰都没人动过。
张艳正在厨房刷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她看见父亲脸色铁青，手里那张纸笔都快揉烂了，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没立刻说话，只把锅底最后一块糊渣刮净，顺手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了半边屋子。她端了碗温水出来，轻轻放在堂屋桌上。“爹，喝口水。”声音不大，也不怯。就像平常吃饭前那样自然。
张边缘坐在小凳上，没伸手去拿碗，眼睛盯着地面，嘴里咕哝了一句：“都是哄人的。”
张艳没接话，就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他们念了一条一条的，您听着是假的？”
“不是真假的事。”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我占的地多，分红多，可投票还是一户一票。这叫公平？谁定的规矩？陈默一张嘴说了算？”
张艳点点头，像是听懂了。“您是觉得吃亏了？”
“我不是为自己争。”他嗓门高了些，“我是替大家想！要是以后啥事都这么办，咱们这些老户人家还不如外头来投点钱的人说话管用？”
张艳低头想了想，说：“可陈默昨晚上灯一直亮着。我去村口拿快递的时候路过村委会，十一点多了，他还坐在里面改文件。王会计也在，两个人对着本子算来算去。要真是图自己好处，犯得着熬到这个点？”
张边缘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袋锅。
“而且，”她继续说：“村里一百七十多户，总得有个法子让大家都能说话。您家是占地多，可也有只住一间房的老单身汉，还有几户是媳妇带孩子守寡的。要是按股份算，他们一辈子都说不上话。这不是把人往外推吗？”
“那也不能一刀切。”他低声道。
“这不是一刀切。”张艳语气稳了下来，“这是防漏洞。您还记得去年李家沟那个合作社不？老板拉了几个大户一股独大，后来项目一赚钱，就把小股东全踢出去了。人家告到县里都没用，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多数股说了算。咱们现在补这条，就是不让这种事发生。”
张边缘抽了口空烟袋，没点火。他知道女儿说得有理，可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我在会上问的是实情。我家三亩地，别人半亩也算一票，凭啥？”
“凭的是人心。”张艳轻声说，“凭的是大家信不信这件事能成。要是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是 几家说了算，谁还愿意跟着干？您想想，要是没人入股，民宿建不起来，路修不了，游客不来，您这三亩地就算全算进去，又能值几个钱？”
她顿了顿，又说：“可要是做成了，整个村子活了，您这块地的位置又好，在村中心边上，将来搞农家乐、开小店，赚的可不是一股两股的钱，是长久的生意。”
张边缘慢慢低下头。
“我不是劝您让步。”她说，“我是怕您一个人站在对面，最后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人听了。您有想法，可以提，但别让他们觉得您是专门来搅局的。”
屋外天光渐暗，夕阳照进院子，把土墙染成橘黄色。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
张艳起身去灶间端了盘腌萝卜回来，摆在桌上。“您吃点东西。今天一天没好好吃饭。”
张边缘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动作慢，但没拒绝。
“我还听说，”她坐回原位，声音更轻了些，“陈默他们把第一批项目落在东坡那片荒地。那边离咱家不远，要说真搞起来，用工肯定优先本村人。赵铁柱的建筑队已经在量地形了。”
“赵铁柱？ ”他哼了一声，“他不是只认钱？”
“他是认钱。”张艳笑了下，“可他也认陈默。小时候你们仨一起玩泥巴，摔破头那次，是陈默背他五里地去卫生所。这情分，不是这两年才有的。”
张边缘没笑，但嘴角松了些。
“爹，”她看着他，“我不想让你天天皱着眉。村里的人都在往前走，咱跟着光毫走不行吗？非得蹲在黑处挑刺？”
他没说话，只是掏出火柴，点了烟袋锅。火星一闪，映在他眼角的皱纹里。
夜包完全落下来时，父女俩搬了两张小凳到屋檐下坐着。天上星星亮了，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张艳望着村委方向，那边办公楼的灯果然还亮着，窗框里透出黄光。
“他真没睡？”张边缘忽然问。
“没见灭灯。”她说，“我回来时看了一眼。”
他又抽了几口烟，烟锅里的火明灭三次，最后一次，他掐灭了，站起身。“进屋吧，凉了。”
张艳没动，等他走到门口才站起来收拾凳子。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边缘进了堂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他把那份章程摊开在桌上，用手抚平褶皱，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重大事项须经三分之二以上户数同意”那一行时，他停住了，指腹在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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