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张边缘踩着露水走出院子。他没像往常一样去菜地浇水,也没顺手捡拾墙根的柴火,而是沿着村道慢慢往村委会走。晨光刚爬上晒谷场边的老槐树,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泥地上像一根不肯弯的扁担。
陈默已经在公告栏前站了半个钟头。他手里捏着一份章程复印件,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那是昨夜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风吹过来,他抬手按住纸张,目光扫过陆续进村的人群。有人朝他点头,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更多人站在远处观望,嘴里嚼着干粮,眼睛盯着那张被钉在木板上的文件。
张边缘走到人群后头,靠在电线杆上。他没说话,也没掏出烟袋锅点火,就那么站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
陈默看见了他。两人视线碰了一下,谁都没躲开。
“咱们村的事,今天得定下来。”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人都听见,“我知道还有人心里不踏实。昨天有人说,占地多的户头,投票不该和别人一样算。这话我记着。”
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我想说一句实话——我们不是在分现在的地、现在的房,我们在搭一个架子,让以后的日子能往上长。要是谁钱多谁说了算,那外面来投十万八万的,就能把咱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当自家后院使?”
没人接话。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村民停了嘴。
“我也知道。”陈默顿了顿,“有些人怕签了字就退不了,怕将来想反悔都没门路。这想法没错。所以章程里写了,入股自愿,退出有程序,监督委员会由每十户推一个代表,每年查账两次,查不明白可以请县里审计。”
他抬起头,“王德发老会计看过这份稿子,说数字对得上,流程走得通。林晓棠也算了村里闲置房子的数量,够改出三十多间客房。这不是空话,是咱们能摸得着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合上本子,目光又落在张边缘身上。“我不是要逼谁点头。可我想问一句:要是这个公司建不起来,路还是烂的,游客进不来,民宿没人搞,咱们各家的地再大,又能值多少钱?现在三亩地是多,可十年后呢?整个村子活了,每一块土都跟着涨价。这不是哪一家的事,是咱们全村人的机会。”
风从哂谷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壳和泥土的味道。阳光已经照到了公告栏的下半截,把“事大事项须经三分之二以上户数同意”那一行字映得发亮。
张边缘动了。
他从电线杆边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终于找到出口。他在签字桌前停下,从怀里掏出钢笔——不是那种便宜的圆珠笔,是老式的铁壳钢笔,笔帽上有道磕痕,是他女儿小时候摔的。
他低头看着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停了几秒,然后重重画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深印。
“试试吧。”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走,没看任何人,也没等回应。
可就这么一个动作,像石头砸进静水。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妇女站了起来。她是独居户,家里只有半间老屋,平日里说话都轻声细气。她走到桌前,在自己名字上按了手印,指甲盖沾了红印油也没擦。
接着是赵家兄弟中的老大,去年才从外地打工回来,一直犹豫要不要参与。他也走上前,签字时手点抖,但写得认真。
一个,两个,五个……十多个村民接连上前确认,有人用手指蘸印泥,有人坚持要签字。陈默站在一旁,没催,也没说话,只是把每一份签好的文件轻轻翻过去,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晒谷场上渐渐有了人声。不只是窃窃私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议论。
“东坡那片荒地真能建民宿?”
“我家两间空房,收拾一下也能入一股。”
“分红怎么算?一年能拿多少?”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不再带着怀疑,而是掺了期待。
陈默这才拿起签字簿,翻到最后一页。过半数的户主已签名或按印,红黑交错,像一片刚翻过的田地。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抱在胸前,走向人群中央。
“今天这一步,咱们迈出去了。”他说,“接下来材料要送到镇上。。再报到县工商局。注册下来,咱们就是正经的集体经济组织。第一步,先从东坡那片地起,建第一批示范房。用工优先本村人,建材尽量用本地料。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查。”
他顿了顿,“我不敢说一定成功。但我能说一句——只要咱们心齐,没人能把咱们骗了去,也没人能把咱们甩下。”
人群里有人喊:“陈默,你带头,我们跟!”
另一个声音应和:“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在一起,没有口号,没有鼓噪,就是一句句实实在在的话,从一个个普通农户嘴里说出来。
陈默站在那里,听见这些声音,也感觉到那份签字簿的重量。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摩挲着封面粗粝的纸面,然后缓缓抬头,望向村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山路。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路面泛白。那条路弯弯曲曲,穿过田埂,翻过山梁,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他知道,今天之后,他得走一趟县城。材料要整理,表格要填,公章要盖。事情一件接一件,不会因为通过了章程就变轻松。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把签字簿交给旁边等着的文书,低声说:“今天就把材料理出来。”
文书接过本子,点点头,抱着往村委会办公室走。
陈默没动。他站在哂谷场边上,望着那条山路,风吹起他工装裤的裤脚,露出底下沾着呢的胶鞋。他的左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不太明显,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远处,张边缘的身影正拐进村后的小径。他走得慢,背微微佝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偶尔抬起,像是在拨开低垂的树枝。
没人追上去喊他。
也没人需要喊他。
他已经走了,但没回头骂街,也没撕掉那份章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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