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透。陈默推开屋门时风从山口直灌进来。他没回头，反手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背包已经背好，压在肩胛骨上那块酸痛的地方，像是被铁钉楔进去的旧伤，一动就抽着神经。他左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防水袋边缘，回执单还在。
他沿着村道往镇口走，脚步比平时慢半拍。昨夜只睡了三个小时，躺下时脑子里还过着材料清单，闭眼后又梦见测绘图上的坐标偏移，惊醒一次，坐起来喝了半杯凉水。现在太阳刚爬过东边山脊，照得晒谷场泛白，狗吠声从远处几户人家传来，又很快歇了。
走到镇公交站时，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把背包往前挪了挪，双手环住。文件袋夹在胸前，角被手指捏得有些发皱。他低头看表，六点四十七。车七点到，他来早了。
公交车晃着进站，底盘蹭过坑洼发出沉闷响声。他投币上车，走到后排坐下，背包仍抱在腿上。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早点摊冒着热气，环卫工扫着落叶，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冲过红灯。他盯着窗外，没换眼神。
八点零三分，他站在县工商所大厅门口。玻璃门自动分开，冷气扑面而来。他吸了口气，走进去。
取号机前排了两个人。他等他们取完才上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选了“企业注册补件提交”。纸条吐出来 ，显示前面还有三人。他低头看了看号码，攥紧掌心。
大厅里安静，只有叫号声断续响起。他走到角落的塑料椅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两指宽，他抽出笔记本 ，翻到“补件进度”那一页。笔尖在“土地用途合规证明”和“环保评估前置意见书”上各划了一道，确认无误。又把两份文件 从防水袋中抽出，逐页检查章印是否完整、签字位置有没有遗漏。做完这些，他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八点三十五，叫到他的号。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背包换到胸前，双手环住带子。走到窗口前，他把材料袋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扎成小揪。她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动作不快但很稳。陈默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工装裤缝线。
“材料齐了。”她说，抬头看了他一眼，“土地用途证明是自然资源所昨天盖的？”
“是。”
“环保前置意见书有镇里特批通函？”
“在附件第三页。”
她翻了过去，点了点头。“系统录入需要十分钟，你稍等。”
“好。”他说。
他退回等待区，靠墙站着。墙上挂着电子屏，数字跳动。他看见自己的号码在处理中状态停了几分钟，然后变成“已受理”。他松了口气，肩头往下沉了半寸。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把材料袋递出来，附一张回执单。“系统已接收，进入审批流程，五个工作日内反馈结果。期间如果有问题，我们会电话联系村委会或本人。”
他双手接过，他低头看回执单编号：
XT1.-067-B。和第一次提交的是同一串基础号，后面加了补件标识。红章盖得端正，日期是今天。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顿了顿，“你们村这次准备得挺充分。”
他点头，没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大楼时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站在台阶上没动。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柏油路晒化的气味。他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防水袋，回执单还在原位，贴着胸口。
他掏出笔记本，在今日记录栏写下：“8∶50，工商所提交成功，材料收讫，进入审批期。”写完，笔帽咔一声扣上，塞回口袋。
合上本子，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彻底放下，是暂时卸下。他知道这一步走完了，接下来只能等。等电话，等通知，等结果。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催。制度有它的节奏，急不得。
他站在台阶上又停了一会儿，感觉肩胛骨的酸胀似乎轻了些，昨晚压在胸口那块石头，现在挪开了半边。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有点汗。
台阶下是人行道，行人来往。他迈步走下去，脚步比上来时稳了些。走到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下的工商所大门。玻璃反着光，照不出里面的样子。
他转身朝公交站走。
包还在胸前抱着，文件袋没松开。他走路时开始想村里的事——东坡老宅的梁柱加固还没动工，张边缘说要找人，不知道昨晚上有没有联系到，还有晒谷场西侧那片空地，得尽快定下民宿图纸的最终版，不然施工队进场要拖。
这些事都得等审批结果下来才能推进。
他走到站台，车还没来。他站在阴凉处，把背包重新甩回肩上，手仍搭在带子上，没松。
站台上有个卖豆浆的老太婆，推着三轮车。他摇摇头，表示不要。老太婆也不说话，自顾自掀开锅盖，热气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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