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暗缝,跟西边碎石坡的动静几乎是前后脚。
一头骨架瘦小的母狼从窟窿上方钻进来。
灰白色的毛发贴着肋骨,一根根肋条的轮廓隔着皮子都能数得清楚。
狼群里的规矩跟人不一样。
公狼吃完了才轮到母狼,母狼吃完了再轮到小崽子。
母狼排在后面,分到的永远是最少的那口。
它钻窟窿的时候极其小心。
前爪先探进去,搭在风化岩壁内侧的棱子上,试了试,稳不稳。
后爪蹬住窟窿边缘的碎石,腰身一拱,像条灰色的蛇一样往里头挤。
窟窿被敲宽过那么一丁点。
昨晚那两头母狼被卡过肩胛骨,今晚这头比昨晚的还瘦,挤进来反而更顺溜。
前半个身子悬在窟窿里头的空档上,后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它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窟窿底下不到四尺高,落地处碎雪堆了一层。
跟暗缝两壁之间的碎石渣子混在一起,月光照不进来,黑咕隆咚。
看不出名堂。
母狼犹豫了不到一息。
饥饿比警惕更急迫。
前面的公狼嚎叫着往西边窄缝冲了。
头狼的命令是分两路同时压。
西边压正面,东边走暗洞摸后路。
它松开后爪,身子一纵,从窟窿里跳了下来。
四尺高,不算高,对一头四十来斤的母狼来说,跟从炕上跳下来差不多。
前爪着地的那一瞬间,它的肚皮从一根绷紧的粗麻绳上头擦了过去。
绳子表面盖着碎雪和风化岩碎屑,跟地面颜色混在一起,月光又照不进来。
它没有看见,但它的肚皮感觉到了。
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横在落脚点上方一拃高的位置,擦着它下腹的软毛滑过去。
这种触感让母狼本能地缩了一下肚子。
但晚了。
白桦枝弯弓上系着的那段细麻线,被母狼落地时带动的粗麻绳一拽,“嘣”的一声绷断了。
弯成弓形的白桦枝失去了束缚,弹力瞬间释放,枝条“嗖”地弹回原位。
那股弹力不大,顶多把一根麻绳拽动三四寸远,但这三四寸就够了。
“倒挂龙门”的滑动活扣,收口方向朝下。
白桦枝弹回的那一下,把活扣的收口拽过了临界点,活扣从松弛变成了收紧。
粗麻绳“唰”的一下,从两侧往中间合拢,死死箍住了母狼的腰腹,位置卡得极准。
就在肋骨末端到髋骨之间最窄最软的那一截腰身。
这个位置没有骨头撑着,全是软肉和筋膜。
绳子一紧,就跟拿麻绳勒一坨面团一样,往肉里嵌。
母狼着地的那一刹那浑身一僵。
它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腰上那股勒劲就已经传遍了全身。
母狼“嗷”的一声尖叫出来。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
跟西边断耳狼那粗嗓门的惨嚎完全不一样。
它本能地往前蹿,四条腿蹬地,前爪抠住暗缝底部的碎石往前扒拉。
但“倒挂龙门”的活扣,是靠猎物自身体重收紧的。
它越往前蹿,身体的重量越往下坠,绳子的滑动扣就越往紧了走。
往前蹿了不到两步,腰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寸,这回是真疼了。
母狼的腰身被勒出一道深深的沟,两侧的肋骨被往上挤,肚皮被往下坠。
它停住了前蹿的动作,改成往后退,退了半步,绳子没松。
“倒挂龙门”的滑动扣只能往一个方向走,单向锁死。
往前拽会更紧,往后退松不了。
除非它能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比绳扣更小,从里头钻出来。
但四十来斤的活物,骨架在那摆着,缩不了。
母狼慌了。
它开始原地打转,四条腿交替蹬地,身体在暗缝里翻腾。
爪子抓碎石面“唰唰唰”地响,碎石渣子被它刨得到处飞。
每转一圈,绳子就跟着绞一圈,绞得更紧了。
粗麻绳的纤维在母狼的腰身上嵌出了血印子。
灰白色的毛发根处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肚皮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嗷呜——!嗷呜——!”
母狼的嚎叫声从暗缝里冲出来,被两侧狭窄的岩壁来回一弹。
声音变得又闷又尖,像是有人捏着一截铁皮管子在里头吹哨子。
这声音跟西边碎石坡上断耳狼的惨嚎,在山脊线上空撞到了一起。
东边嚎,西边嚎,两道声音交织着。
在月光下的山脊上回荡开去,传出好远好远。
……
中间大豁口。
篝火快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头。
偶尔“噗”地蹿一下火苗,照亮巴掌大的地面,又暗了下去。
陈放后脑勺抵着风化岩壁,军大衣裹着,五六半横搁在膝盖上。
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左手手掌平放在弹匣底部,感受着枪身传来的冰凉。
西边“咔嚓”那一声炸响的时候。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大拇指在保险扳钮上蹭了蹭,确认还在发射位置上。
断耳狼的惨嚎紧跟着就来了,那声“嗷呜”又长又惨,嗓门都劈了。
紧接着第二声“嘎嘣”,闷了点,弹簧臂合拢的声音不如第一盘。
第二头灰狼的惨嚎比断耳狼短,叫了一嗓子就断了。
下午布铁嘴子的时候,陈放把两盘的间距拉开了四步远。
一左一右,分别对着窄缝入口外两条最可能的冲刺路线。
断耳狼踩中了右边那盘,被横槽绊了步幅之后偏到了踏板正中央。
第二头灰狼想绕开在地上翻腾的断耳狼,往左一闪,正好踩到了左边那盘的边缘。
踩偏了,只夹了两根脚趾,但碎了骨茬子的爪子,三五天之内跑不了快路。
就在断耳狼惨嚎的尾巴还挂在风里没消干净的时候。
东边暗缝的方向,炸了。
那声“嗷呜”又尖又细,嗓子细,气力短,叫得又急又密。
倒挂龙门套住了。
铁嘴子夹的是爪子,猎物疼归疼,但活动范围大,能拖着跑。
倒挂龙门勒的是腰身,猎物被锁在原地,越动越紧,只能在那儿转圈嚎。
东边那头母狼的叫声还在变。
从一开始的长嚎变成了短促的嘶吼。
中间夹着“赫赫”的粗喘。
那是绞紧之后胸腔被压迫,吸不上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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