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看着头顶上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她深吸一口气,将捻了几百年的念珠一圈圈松开,双手合十的姿势从标准的佛门合十慢慢变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这个手印在场没有人见过,因为这是水月观音法里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最后一式,叫“慈航倒渡”,释放之后渡厄金罩会从防御形态转为攻击形态,金罩上的梵文会全部反过来写,反过来写的渡厄咒会引爆所有被金罩覆盖者内心最大的恐惧。
但代价是释放者自己的内心恐惧也会被同时引爆,而且释放之后水月观音法的根基会受到永久损伤,修为倒退两个大境界。
净月那张始终端庄的观音脸在做出这个决定后反而松弛了下来——当一个人决定放下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时,脸上那种紧绷了几百年的端庄就会自动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不再需要精心维护的表情。
她松开了手印,朝穹顶上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慈悲也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轻松。
然后她重新双手合十,朝铁剑门副门主欠身一礼,声音轻柔得像在禅房里念经:“阿弥陀佛。
贫尼修观音法几百年,为别人包扎过无数次伤口,也拿别人的愧疚当过无数次武器。
今天诸位施主用金步摇的灵石买贫尼的观音像,说到底也不过是把贫尼对别人做的事还给了贫尼。
贫尼不怨谁,但玉像——贫尼不给。”
净月的“慈航倒渡”手印结成的那一刻,莲池上空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
不是温度变化,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扭了一下——像一面镜子从墙上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挂回去,镜子里照出的还是同一个房间,但左右全部颠倒了。
渡厄金罩上的梵文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每一个字都开始反向书写,反向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梵文的笔画在空气中拖出了残影。
那些残影从金罩上脱离,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朝穹顶上俯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迎面扑去。
铁剑门副门主第一个撞上了反向渡厄咒。
他那张被剑意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在金罩光芒扫过的瞬间,表情从战意高昂变成了空白——不是困惑,不是犹豫,是彻底的空白。
他的飞剑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锈迹和缺口不再发出剑鸣,因为握剑的人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握剑。
反向渡厄咒引爆的不是他的贪念,是他的恐惧。
而他的恐惧和轮回露无关,和母蕊无关,和净月也无关——他恐惧的是自己座下这七十二个弟子。
他已经活了两千三百年,铁剑门副门主的位置坐了一千二百年,座下弟子换了十一批。
每一批弟子里最出色的那个,最后都会挑战他。
挑战的理由都一样——“副门主,你的剑老了,锈了,该换人了。”
他把前十个挑战者全部杀了,杀到第十一个时,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忽然发现第十一个挑战者的剑法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杀了十个年轻时的自己,每杀一个,他的剑就多一道锈迹。
到现在他的剑身上有十一道锈迹,每一道都是一个死在他剑下的弟子临死前用本命剑意刻上去的。
反向渡厄咒把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挖了出来——他害怕第十二个挑战者,害怕第十二道锈迹,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剑下。
他停住了。
七十二地煞剑阵因为阵眼的停滞而出现了裂缝。
净月没有放过这道裂缝。
她松开合十的双手,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的渡厄咒残余金光凝成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穿过剑阵的裂缝,精确地缠上了铁剑门副门主握剑的那只手腕。
金线收紧的瞬间,他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剑柄淌到剑身上,将剑身上的十一道锈迹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脸上的空白终于被痛苦取代。
但痛苦来得太晚了——净月的金线已经顺着他的手腕钻进了他的经脉里,正向他的丹田蔓延。
他当机立断用左手一掌拍在自己右肩上,将整条右臂从肩膀处震断。
断臂连同手里的飞剑一起坠入莲池,黑色液体溅起三尺高,断臂在液体里抽搐了两下就被逆莲花的人嘴叼住拖进了池底。
他捂着断臂的伤口,踉跄后退,用嘶哑的声音对身后七十二个弟子吼了一个字:“退!”
七十二地煞剑阵在离净月不到十丈的半空中解体。
铁剑门的弟子们慌乱地拉起副门主往回撤,剑阵解体后的残余剑气四下飞散,误伤了旁边几个正在俯冲的小宗门修士。
那几个修士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铁剑门的剑气削掉了半边耳朵或半截手指,惨叫声在穹顶上响成一片。
净月收回金线,指尖上还沾着铁剑门副门主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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