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四,南荒。
天光未明,雾气如纱,笼罩着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
可就在第一缕晨曦洒落之际,大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脉动,仿佛有千万条隐秘的河流在泥土之下苏醒,缓缓奔涌。
三日前那场无声的“无名祭”早已散去,没有香火,没有祷告,只有亿万凡人于灶前揭锅盛饭的一瞬心意共鸣。
本以为风过无痕,谁知天地自有回应——
此刻,在曾经插满素幡的万亩田地上,泥土悄然裂开。
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自地下蜿蜒而出,如活物般游走、交织,彼此勾连成网。
金纹浮出地表,宛如根须扎根于大地血脉,竟织就一张横跨百里的地脉图!
它不是符箓,非阵非禁,却脉络分明,跳动不息,似与天地共呼吸。
洛曦来了。
她赤足踏于田埂之上,青丝披肩,眸光清冷如月照寒潭。
当她的脚底触碰到第一条金纹时,心头猛地一震——
这不像灵力流转,也不似天道显化。
更像是……心跳。
她俯身,指尖轻点地面,曦光之力悄然渗入。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神识:清晨炊烟升起,妇人揭锅盖的刹那,蒸汽腾起;孩童捧碗吃饭,第一口米粒入口时的满足;老农咽下最后一口粥,轻轻放下碗的宁静……
亿万次吃饭的动作,亿万次平凡的心念,在某一刻达成了不可思议的共振。
这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意念,竟借由地气凝结成形,将《混沌归元真经》中“反哺天地”的节律,以最原始的方式刻进了大地!
“不是传承。”洛曦低声呢喃,“是生长。”
大道不在紫霄宫高台,不在金仙讲法的玉座之前。
它正从百姓的饭碗里长出来,顺着地脉,蔓延成网。
她迈步前行,赤足踩上一条主脉。
脚底传来清晰的搏动感,如同行走于巨兽的经络之上。
每一步落下,金纹便微微亮起,仿佛在回应她的到来。
可当她有意引导体内曦光,试图探查更深层的运行规律时,大地却忽然传来一丝排斥。
轻微,却坚定。
像是警告,又像拒绝。
洛曦顿住脚步,眉梢微蹙。
她闭目回忆——少年曾说,他想用脚印加固金纹,结果刚抬腿就被大地“推”了回来;唯有当他忘记功法、只如平常挑水浇苗时,光芒反而暴涨。
还有那位老农。
昨日村中几位青年竞相快步走过金纹区,想要以速度激发更多反应,结果纹路黯淡无光。
直到老农拄拐而来,一步一顿,缓慢而沉重地走在田埂上,金线竟如春冰解冻,层层推进,速度远超众人。
“你不该来主导。”
大地似乎在说。
洛曦睁开眼,目光渐明。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谁引领谁的问题,也不是强者施法、弱者承接的旧秩序。
这里没有中心,没有主宰,只有无数普通人用日复一日的坚持,把一种节奏、一种信念,种进了时间与土地的深处。
他们不曾修炼,不懂术语,甚至不知“道”为何物。
但他们每天揭锅三口饭,就是一次小小的归元循环。
他们弯腰插秧,是向大地致敬。
他们咽下粮食,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祭祀。
这才是真正的去中心化之道——人人皆可行走,但无人能独占其功。
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
远处,少年正挑着水桶缓步而来,身影融入晨光。
他的脚印落在金纹边缘,没有刻意控制,也没有灵力波动,可那光芒却随着他的步伐,一圈圈荡漾开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洛曦静静望着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那个总爱问“为什么饭香能让人不饿”的少年,如今已不再追问。
因为他自己成了答案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仍有曦光残留。
身为截教记名弟子,她曾以为自己注定要站在高处传道授业。
可现在,她第一次感到某种羞愧。
或许,真正听懂了师尊教诲的,并非那些坐在蒲团上的仙人,而是这些赤足行于田间的凡夫。
太阳完全升起,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片南荒仿佛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血脉。
洛曦缓缓转身,望向北坡。
那里是一片从未举行过“无名祭”的旱地,寸草难生,土地干裂。
村民们都说,那地方“不养人”。
但她知道,如果这个道理是真的——
那么,只要有人真心走路,道就会在那里生根。
北坡的风,干涩如砂纸,刮过脸庞时带着粗粝的痛意。
这片土地早已被南荒人遗忘,龟裂的土块像巨兽脱落的鳞片,层层叠叠堆砌出绝望的纹路。
这里没有“无名祭”,没有亿万凡人心意共鸣的余波,甚至连野草都不愿在此扎根。
但洛曦来了。
她盘膝坐在这片死土中央,膝前摆着一只粗陶碗——那是少年临行前塞给她的,边缘磕了道小口,却洗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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