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大叔凑上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拉着苏瑶就往边上引,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对着她的五官开始评头论足:“姑娘额高,是智慧之相,定在公司当领导,是白领吧?看这眉形,还是旺夫相呢!”
苏瑶以前在公司确实做到过小领导,若不是跟着老公出来闯,升职前景本也不错。听他这么说,她忙借过悦悦的小镜子,那镜子背面还贴着张小老虎贴纸,是东东送的。她摸了摸额头,皮肤在镜里泛着光:“我额高吗?人家不都说额高的女人像猴子,丑得很?”
悦悦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在抖。
算命先生脸一红,强装正经继续掰,唾沫星子都溅到苏瑶手背上:“谁说的?历史上武则天女王,额头就高,不也是美女?你看你这鼻子,跟她一样挺!”
这话可算踢到了铁板——面前两位都是学中国国画的,对历史典故熟得很,连《新唐书》里的插画都临摹过。
“武则天是美,史书称‘美容止’,”悦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像在课堂上纠正错误,“但记载里是‘方额广颐’,是说额头方正,脸颊丰满,可不是单纯额头高。要是不懂,不妨去龙门石窟看看,那里的卢舍那大佛,据传就是照着她的面容凿的,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几句话把算命先生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像猪肝,知道遇上了懂行的,不好糊弄,灰溜溜地没收一分钱就走了,连摆在地上的卦签都忘了收。
苏瑶觉得没趣,撇撇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本来还想糊涂一回,被人骗骗说不定心情能好点,说不定好运就来了呢。你看你,非要戳穿他。”
“本就是闹着玩,何必当真。”悦悦拉着她,找了棵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树是老槐树,叶子密得能遮住大半个天空。她从包里翻出两瓶水,拧开递给苏瑶一瓶,“等杜宇来了,让他请我们吃冰糕,比被骗开心多了。”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边喝水一边闲聊。苏瑶说,真正的算命高人从不会主动招揽,都是在巷子里开个小门面,门口挂个“周易咨询”的牌子,等客人上门求访的。她外婆就遇见过一个,算得可准了。
悦悦听着直摇头,不知她是中了什么魔,大约是来之前听多了雍和宫灵验的传闻,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指尖在长椅的木纹上划着,那里有个小小的刻痕,像颗星星。
她们旁边坐着个老年僧人,光头在阳光下泛着光,须眉半白,像落了层雪。穿着灰布僧袍,袖口磨得发毛,脚边放着个斗笠,竹篾编的,边缘有点破了,瞧着倒有几分模样。
悦悦想抽纸巾擦脸时,不小心掉了样东西——是块手帕,上面绣着朵玉兰花,是她自己绣的。弯腰去捡的瞬间,正好与那和尚打了个照面。
和尚的目光,一眼就落在她弯腰时,领口不小心露出的半截仙桃玉佩上。那玉是暖白色,被体温焐得润润的,桃尖上还有点淡粉。他轻声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点沙哑:“施主,可否把玉佩借老僧瞧瞧?”
苏瑶听见,忙拉住死党,压低声音,气都不敢喘:“小心是骗子。刚被一个骗了,这又来一个,肯定是一伙的。”
悦悦倒不介意——这玉佩本就不是真的那块,是她照着样子找工匠仿的。便反问,指尖捏着玉佩的红绳:“大师认得这玉佩?”
“老僧似乎在哪见过相似的。”和尚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很静,像潭深水。
“在哪见过?”苏瑶忍不住插话,依旧满心警惕,手都按在了包上,那里面放着钱包。
“老僧来自五台山,文殊菩萨的道场。”老和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朵菊花,眉眼线条柔和,带着种慈威,倒有几分佛相,“有些父母为求儿孙聪慧,会到文殊菩萨前求开光器物。曾有位女施主,就请过块仙桃玉佩,说是盼孩子能平安长大,像仙桃一样福寿绵长。”
悦悦和苏瑶都愣了愣,对视一眼,眼里都带了点惊讶。苏瑶的嘴都张成了“O”形。
“那您来京城做什么?”苏瑶追问,语气里仍有防备,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依佛祖指引,来京城化缘,寻有缘人。”老和尚答得平静,手里的念珠转了半圈。
“化缘不在自家道场附近,跑到京城来,怕是觉得京城人更有钱吧?”苏瑶觉得抓到了把柄,语气也冲了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悦悦这时轻轻拍了拍死党的手,转头对老和尚欠了欠身,腰弯得很低:“我朋友刚被算命的糊弄过,心里有气,多有冒犯,还请大师体谅。”
“无妨。”老和尚依旧宽和,摆了摆手,“不过两位施主须知,算命不属于佛家。佛家讲因果,不讲占卜。”
“可寺庙里不都有求签的吗?”苏瑶还是不服,觉得他在狡辩,声音都提高了点。
“求签并非佛家本旨,签上言语也非佛家经典,这是毋庸置疑的。”老和尚没动气,依旧和蔼,像在给学生讲课,“至于请愿,要看所请何愿。若是自私自利之事,有违佛家宗旨,自然不在教化之列。佛家弟子求佛,是颂其教义,修己身,而非求佛为己办事。就像种庄稼,得自己浇水施肥,佛菩萨不能替你长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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