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慎一时语塞,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才忽然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个军人,是能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军人,肩膀上扛着的,是与他不同的责任。
“我送你回去吧。”范淑霞起身时,范慎说道,抢先一步拉开椅子。
他先一步推开玻璃门,出门前习惯性地左右张望,目光像雷达般扫过街角的阴影,确认没什么异样,才侧身让她出来,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范淑霞跟在他身后站在路边,等他去取车。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斜对面,“天下第一饭庄”的霓虹招牌亮得刺眼,红的绿的光在夜色里张扬地闪烁,像只张着嘴的巨兽。
一辆银色兰博基尼缓缓停在饭庄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迈着长腿下来,身姿挺拔如松,浑身透着股贵族般的优雅与矜贵,连晚风都像被他驯服了,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周围顿时投来不少目光,尤其是女人的,像飞蛾扑向火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过来。
范淑霞隔着一条街和熙攘的人群,虽然距离很远,光线也暗,却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些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怖画面,像决堤的潮水般猛地涌出来,带着腥咸的气息——
“贱人!竟敢勾引我儿子!”尖利的骂声像刀子划破耳膜。
“狐狸精!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还当自己是大小姐?跟那些浪荡女人有什么两样!”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没爹教的野种,就是这个德行!”字字句句都往心上捅。
“奶奶,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她哭着辩解,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叫。
“淑霞,走吧,奶奶护不住你了……去大陆,找个地方藏起来,再也别回来……”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却把她推上了船。
冷汗一下子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冰冷的蛇钻进衣领,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了。她何曾想过要离开家人,独自漂洋过海来到这里,钻进部队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刚开始那几年,她想家想得发疯,夜里抱着被子哭到天亮,枕头总是湿的。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恨意像毒藤般缠住心脏,越收越紧,可恐惧也如影随形,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僵。
刚要走进饭庄的江明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身。背后传来两道淬了冰般的目光,带着刺骨的恨意,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可他扫视一圈,只看到来往的行人,女人在他看过来时羞涩地低下头,男人则带着几分羡慕或嫉妒,没人敢与他对视。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得罪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多这一两个记恨他的,又能怎样?
他做事向来天衣无缝,举手投足都是完美绅士的模样。谁会相信那些龌龊事是他做的?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怨毒罢了。
范慎把车开出来时,却发现路边不见了范淑霞的身影。他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连忙拨通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比一声急,敲在他心上。他沿着路边焦急地寻找,终于在一个昏暗的巷口看到了她。
“淑霞!”他慌忙下车,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脚下的石子都被踩得咯吱响。
范淑霞蜷缩在巷角的阴影里,像只见不得光的小兽,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想隔绝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范慎一看就知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跑回车里拿了件外套,快步走过去盖在她头上,挡住所有光线,然后用力将她扶起,声音都带着颤:“别怕,我在。”
她的双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体重压得他胳膊都酸了,嘴里却只是喃喃地叫着:“阿慎……阿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说了,我们先上车。”范慎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把她塞进去,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自己则迅速回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着身旁的妹妹。她即使被外套蒙着头,身体仍在不停地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停不下来。
在这里不比美国,他不认识可靠的心理医生,更不能贸然带她去医院——这事一旦传出去,她在部队的前途就全毁了,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会像玻璃一样碎掉。
“阿慎,我没事。”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范淑霞掀开了头上的外套,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只是眼角的红还没褪去。
脸色虽差,眼神却还算清明,像雨后蒙着水汽的玻璃。
范慎喉咙发紧,想问她刚才是不是看到了江明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怕捅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让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再次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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