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慎早已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悦悦姐,咱们相处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
“范经理?”悦悦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见他眼里没了平日的轻松,多了层复杂的情绪。
“我把林叔当成真正的长辈敬重,说实话,我甚至把他当成父亲一样看待。”范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我和淑霞从小就没了父亲,我记得小时候学校要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去,就我们俩孤零零站在教室后面。林叔身上的那份温和与担当,正是我理想中父亲的样子。所以,儿子去夺父亲的财产这种没良心的事,我范慎绝做不出来。”
听到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悦悦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见他眼眶微微发红,不像是装的,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指尖挠了挠脸颊:“我不是不信你,就是……”
范慎知道,若不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怕是难以让她彻底信服。而现在,似乎是揭露自己身份的好时机了。
他凑近悦悦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我本姓林。”
悦悦微微张大了嘴,连忙用手捂住,眼里满是震惊,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想起他像谁了——像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早逝的亲叔叔!
“囡囡?”靖夫人见两人只顾着说话,都落到了后面,便转过身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一把翠绿的香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怎么了这是?”
范慎朝悦悦意味深长地眯眼一笑,眼底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站直了身体,从旁边的摊位上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靖夫人:“靖夫人,您尝尝这个,刚摘的,甜得很。”
悦悦在母亲面前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要是让靖家知道,她不仅拉养父入了伙,还和林家人合伙开了饭馆,真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再次大发雷霆,说不定剥了她的皮都觉得便宜了她——上次她偷偷给林世轩送吃的,就被哥哥罚站了半小时。
这一路,范慎跟在她身后补充说,他奶奶近期会来京城参加商会,那位老太太是林家的“定海神针”,到时候很多林家人都会到场,可能会开一个家族会议,商量着把海外的生意往国内引。
这个会议很特别,召集的都是分布在世界各地、善于经商的林家人。据说上回在新加坡开,连当地的华人首富都特意赶来赴会。
悦悦这才知道,林家的祖籍,竟是那个被称为“亚洲犹太人”的潮汕地区。那里的人似乎天生就带着经商的基因,十三四岁就跟着船队出海,把茶叶、瓷器卖到世界各地,不少人成了商业领域的佼佼者,甚至缔造了商业帝国。在当地,人们对有成就的生意人向来格外敬重,谁家出了个大老板,整条街都觉得光荣。林家的这个会议,若是在商业上没一定成就,根本没资格被邀请,连门都进不去。
而现在,她的父亲林世轩已被要求务必参加。就连她那位一直比父亲混得好、在南方开了家服装厂的二叔林世荣,都没享受过这份殊荣,上次打电话还酸溜溜地说:“你爸这是走了狗屎运。”
显然,父亲能获此机会,全倚仗“画饼充饥”的风光——谁能想到,一个开在胡同里的小饭馆,能惊动海内外的林家商人。
既然父亲都被要求参加,作为一手创办“画饼充饥”的她,又怎能缺席?
一路听着范慎断断续续提供的信息,悦悦只觉得头越来越大——范慎说,老太太特意问起过她,还说“能做出让人想家的味道的姑娘,定是个有心的”,要是她不参加,怕是会让老太太觉得被怠慢,到时候父亲在会上也难抬头。
靖夫人第三次回头投来疑惑的目光时,范慎识趣地收了口,转而指着前面的摊位:“靖夫人,您看那家的生姜,看着就新鲜。”
这时,前面走来两个女人。悦悦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很是眼熟,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藤编篮,竟是闻夫人。
闻夫人正扶着一位老人家,脚步放得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人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玉簪挽着,穿一件印着缠枝莲的富贵紫上衣,配着黑色绸缎长裤,裤脚掖在那双绣着云纹的北京老布鞋里,虽满头银发,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平日里极注重打扮的姚夫人,为了配合老人家,特意穿了一身青紫色的素净旗袍,连耳环都摘了,只在手腕上戴了只简单的银镯子。
看得出,闻夫人对这位老夫人极为尊敬,挽着老人的手臂时,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怕老人家站不稳,每走一步都先看一眼脚下,生怕有石子硌着。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背着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保镖。
悦悦还没来得及细想,靖夫人已先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提醒:“是闻奶奶,你爷爷的老战友的夫人,等会儿记得叫奶奶,嘴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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