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道出缘由,靖老头盯着地面的砖缝,眼神深邃得像口老井;靖贺栋则跌坐在竹凳上,差点把凳子坐翻,半天没回过神。他们一直以为,林世轩当年是丢了女儿后伤心过度,胡乱走到清溪村散心,可细想之下,他要散心,大可去找朋友或熟人,未必会漫无目的地乱逛。这么说来,林世轩的说法反倒更贴合情理。
可他们仍有疑虑——君爷当年明明看到过他,那孩子的眼神不会错。
要弄清真假,还有个办法。
“你说的那个胡莱村,具体在哪个方向?”靖老头问,指尖在膝盖上掐出几个浅坑。
“往东南走,过了三道岭就是。”
靖贺栋立刻摸出手机,调出电子地图,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很快,胡莱村的名字跳了出来,一看之下,离清溪村远得很,车程得半天以上,中间还隔着条湍急的大河。
靖老头当机立断,凑到靖贺栋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靖贺栋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对着手机低声安排起来。
没成想,派去的人傍晚传回的消息再次出乎靖家人意料——胡莱村确实有位姓王的老人记得,二十多年前,有个外乡男人抱着个女娃来村里,挨家挨户问“谁家丢了孩子”,那女娃穿件碎花棉袄,哭起来左边眉毛上有个小疙瘩。
林世轩没撒谎。
那君爷当年看到的人是谁?
难道是林世轩抱走孩子后,故意绕去胡莱村造假象迷惑他们?
对此,靖家人明显分成两派:靖贺栋坚持怀疑林世轩,觉得这是他精心布的局;靖老头则觉得他或许真不知情,一个庄稼人编不出这么圆的谎。
君爷在电话里接到小叔靖贺栋的汇报,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在办公桌的文件上磕了磕,半天没出声,末了才问:“爷爷怎么说?”
“爷爷觉得他没必要撒这个谎。”靖贺栋的声音透着股无力感。
靖老头倾向于相信林世轩,并非感情上接受了他,只是从常理分析:林世轩犯不着为个养女编织这么复杂的谎言。何况当初靖家要回悦悦时,他二话不说就还了人,对靖家没提任何要求,连顿谢饭都不肯吃。
确实,他似乎没这个必要。
电话那头传来侄子一声长长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谷,带着说不尽的沉郁。靖贺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靖君,不管怎样,这事……恐怕只能先这样了。”
“这样”,指的是对林世轩的调查。
若林世轩当真没做过对不起靖家的事,反倒救了他们的女儿,靖家本该感激。
可这份感激,对靖家人来说,太难了。
只因他们知道,这个男人早已偷走了女儿的心。
“他在囡囡心里是第一位,她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君爷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就往旁边扔去。“嘭”的一声,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像极了他此刻心里炸开的闷响,“当年她为了护着他,敢跟我顶嘴,敢绝食,敢抱着柱子说‘除非我死’——我养了她这么多年,竟比不过一个外人!”
“靖君。”靖贺栋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种滋味,怕是只有当哥哥的才能体会——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花,被别人轻易摘走了,连盆都端走了。
亲情与爱情本就不同,就像人们常说女儿嫁人如同泼出去的水,可真当女儿满心满眼都是夫家,娘家总会觉得气愤又不值。何况如今是个陌生男人要取代亲生家人的位置,更让人难以接受。
电话里传来冷冷的声线,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却透着股狠劲:“小叔,要谢他的话,直接送钱过去吧,不管他接不接。五十万太少,一百万,就当买他这些年养囡囡的辛苦钱。”
君爷显然认同了爷爷的推断——即便情感上仍无法接受林世轩,也必须意识到,若他不是案犯,当年的凶手另有其人,他们不能被情绪绊住脚。
听到侄子这般理智,靖贺栋皱起眉:“你确定,当年看到的人不是他?那孩子的记忆……”
“小孩子的记忆,本就靠不住,会自己添油加醋。”君爷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淬了冰,“再说,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若真是这样,这巧合就太蹊跷了,蹊跷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靖贺栋的精神一振。
君爷眉峰一挑,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他不是说,当年是去投奔三姑的吗?林家人里,会不会有个和他长相相似的,比如堂兄弟,表兄弟?”
一个念头瞬间浮现在靖家人脑海:林家人里,会不会有个和林世轩长相相似的人作案?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胡莱村周边查查,看有没有这样的人。”靖贺栋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也正因这层对林家人的疑虑始终无法排除,靖家对林家的芥蒂,像老树根似的,在心里盘根错节,似乎没了尽头。
挂了电话,君爷用手指揉了揉发紧的鼻梁,指腹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窗外的夜深得像墨,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看来又是个无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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