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汀文家里,李静怡将药片含在舌尖,冰凉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清泉漫过干涸的河床。不过片刻,胸口那股紧扼似的憋闷感便如退潮般渐渐松缓,青白的脸色晕开几分血色,呼吸也跟着匀净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仿佛要扯破肺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陆瑾刚挂了陆父的电话,指节因刚才攥得太紧泛着白,此刻眉宇间的焦灼散去些许,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爸已经联系好阜外的内科主任,明天一早就能让静怡住院。先住进去观察,具体治疗方案再看检查结果定。”
“真是太谢谢你了,赵大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悦悦看向赵汀文的目光里盛满感激,声音里的松快像被风吹起的窗帘,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衣角,布料被磨出淡淡的毛边——那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赵汀文摆了摆手,送他们夫妇出门时,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以后再有这种事,先找你哥。不是我自谦,你哥当年在大学里就是拔尖的高材生,解剖图能画得比教科书还标准,如今医术更是没的说,我这半吊子水平可比不上。”
悦悦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下,半句辩解也不敢说,只低着头“嗯”了一声,手指绞着裙摆,将那块碎花布料拧出深深的褶皱,仿佛要把满心的为难都藏进那团褶皱里。
等他们带着病人离开,陆静轻轻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看着正低头旋紧药瓶盖子的丈夫,金属盖与玻璃瓶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时间的刻度。她用沾着水汽的手抹了把围裙,轻声道:“悦悦夹在两边家里,其实也不容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
赵汀文抬头看了老婆一眼,指尖在药瓶上顿了顿,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长长叹了口气,喉结滚动着:“这事,你可别小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就像水里的漩涡,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怎么会?”陆静半带嗔怪地瞥他一眼,手里还捏着刚擦过桌子的抹布,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在地板上,“你不是已经把事情推给阜外了吗?”
“你知道我读专科时,是在阜外临床见习实习的吗?”赵汀文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像在叩问往事,“现在阜外小儿科中心的主任,当年带我的时候,连我缝合时多缝的半针都要挑出来骂,那严谨劲儿,现在想起来都发怵。”
陆静低呼一声,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着惊讶:“你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要是早说,说不定……”
“我怎么说?”赵汀文眉峰微扬,语气里的无奈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我早说了这事我不能插手。阜外确实是好地方,设备、医生都是顶尖的,病人去那里治疗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事八成瞒不住——阜外的人,你哥哪个不认得?院长办公室的茶杯,怕是他都比我熟悉。”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阜外的前身本就是解放军部队的医院,老辈的关系盘根错节,像老榕树的根须缠在土里,牵一发就能动全身。”
“这么说来……”陆静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愣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布的纹路,那是她亲手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我爸当年在阜外做支架手术的事,悦悦她哥是不是也知道?我记得当时手术室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
“当然知道。”赵汀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你爸手术时,靖科办公室的电脑上全程都是现场转播,连监护仪的波形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表面上在看文件,余光就没离开过屏幕,就怕出一点意外——毕竟是亲家,那份心摆着呢。”
陆静沉默了。都说君爷厉害,可她从未真切感受过,如今一听,才知道他做事竟这般不动声色,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罩着该护着的人,网眼里漏下的都是旁人看不见的细致。她忽然想起去年家里水管漏水,报修后不到半小时就有人来修,当时只当是运气好,现在想来,怕是也少不了他的打点。
“靖科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扎实的人。”赵汀文站起身,走到老婆身边,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特意叮嘱道,“虽然他是我大学同学,一起在宿舍啃过泡面,可我这面子他从不卖,公事公办得像块铁板。上次我侄子想托他进医院实习,他一句‘按规矩来’就给顶回来了。”
“那他能卖谁的面子?”陆静随口打趣了一句,手里还捏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上面沾着点没擦净的酱油渍。
赵汀文却当了真,一本正经地说:“闻爷的面子他最给,当年闻爷替他挡过一刀,这份情重着呢。可只要牵扯到他妹妹的事,就算是闻爷亲自开口,他也未必会松口。不然,闻爷也不会在他们兄妹之间左右为难,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可如今这事,不仅触到了靖科的底线,怕是连闻爷那里都要坐不住——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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