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食厅里传来一声轻咳,像是被饭粒呛到,带着点突兀的慌乱。彭芳手里的筷子顿在碗边,瓷碗与竹筷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心头猛地一沉,像坠了块石头,连带着呼吸都滞涩了半秒。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舌尖尝到淡淡的咸味——不知是刚才的菜太咸,还是眼泪悄悄渗进了嘴角。这事,怕是想躲都躲不开了,该来的,总会像雨天的雷声,绕不开躲不过。
悦悦他们送李静怡到门口上车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掠过鼻尖,君爷早已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林世轩抿着唇,唇线绷得紧紧的,半句没提刚才的事,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心事,却不想让养女察觉。他们也就浑然不知他来过,空气里只余晚风掠过树叶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怎么样了?”林世轩问养女,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微微发颤。外甥女病成这样,若是治不好,他实在没法跟林文才交代——当年他可是拍着胸脯保证会照看好这孩子的。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走一步都觉得沉甸甸的。
“爸,您别担心,都安排好了。”悦悦扶着车门,掌心贴在微凉的金属上,柔声说,“今晚您帮静怡收拾下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就行,明天一早我陪您一起送她去医院住院。”
有养女这句话,林世轩心里才踏实了些,像落了地的尘埃,紧绷的肩背松垮下来,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好,好,我这就回去收拾。”
第二天,一行人送李静怡到医院,陆父也来了,穿着熨帖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特意和相熟的病区主任打了招呼。那位主任头发花白得像落了场雪,慈眉善目,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说话时声音温和得像春日暖阳:“放心吧,小姑娘交给我们,一定好好治。”他很快就安排李静怡住进了病房。阜外的病床向来紧张,院外排队等候的病人能排成长队,像一条沉默的长龙;一旦入院,检查和治疗都安排得极快,护士们步履匆匆,白色的身影穿梭在走廊里,效率高得让人咋舌。头两天,抽血、心血管彩超等基础检查就全做了,护士抽血时,李静怡攥着床单的手微微发抖,却没吭一声。几天后,各项报告陆续出来,像揭开一层层神秘的面纱,将病情摊开在众人面前。
另一边的军训场上,阳光毒辣地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按规矩男女兵本应分开训练,可这个班的女生实在太少,总共才五个,索性全归进了一个班,和男生混编在一起,十个人一排,站得像挺拔的小白杨,只是每个人的脸颊都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彭芳趴在地上做俯卧撑,胳膊微微发颤,肌肉因用力而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她正好在姚子宝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那是学校澡堂特有的廉价肥皂味,她记得自己高中时也用过。
陈孝义站在队伍侧面,军靴踩在滚烫的地面上,目光像鹰隼般锐利。他看得清楚,从早上彭芳从家里回来后,整个人就有些心不在焉:做正步走时差点同手同脚,喊口号时声音忽高忽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像贴了层深色的蛛网,而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往姚子宝身上瞟,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担忧。这太不正常了——昨天下午,他还听见她跟表哥打电话,语气坚决得像块石头,说要和闻子瑞断绝一切关系,“以后就算在路上遇见,也当不认识”。
她到底在担心什么?陈孝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武装带,金属扣硌得掌心发疼,眸色沉了沉,像积了雨的乌云。他想起闻子轩交代的话:“盯紧点,别让闻子瑞再惹出乱子,尤其是牵扯到彭家丫头。”
负责督促训练的小七注意到了陈孝义的视线,嘴角勾了勾,露出两颗小虎牙,走到彭芳身后,掌心轻轻拍了下她头顶的军帽,力道不重,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看什么呢?敌人在你前面,不是左边!再走神,罚你多做二十个!”
年轻教官的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前后排的同学都笑出了声,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有男生吹了声轻哨,带着少年人的戏谑。
彭芳赶紧伸出手,把被拍歪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耳根却悄悄红了,像染上了胭脂。心里又窘又急:教官怎么这么眼尖?她明明是偷偷看的,目光在闻子瑞背上停留不过半秒,连眼神都只是飞快一扫,像怕被烫到似的。她能感觉到姚子宝的动作有些迟缓,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怕是昨晚没休息好——李静怡的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哪里知道,军人的视力可不是说着玩的,尤其是陈孝义这种受过特殊训练的,百米外的蚊虫都能看清翅膀的纹路,何况他本就专门盯着她和闻子瑞,像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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