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听筒突然被皮肤的颤抖带得一晃,闻子轩抬头,正对上悦悦睁开的眼睛。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神涣散,像蒙着层雾,直到看清他的脸,那雾才散了些,露出里面藏不住的怕,像迷路的孩子见着了熟人。
“闻大哥……”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劲儿,指节都泛白了,像要嵌进他的肉里。
闻子轩的心猛地一软。他摘下听诊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绣十字绣时磨出来的,她还笑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给小家伙绣个虎头鞋,针脚得密点才暖和。“别怕,”他放柔了声音,像哄小时候的她,“孩子没事,胎心稳着呢,刚才听着像小鼓似的。”
悦悦的眼睫颤了颤,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痕。“我哥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知道了吗?”
闻子轩叹了口气。“君爷在做一台心脏搭桥,刚开胸,走不开。”他顿了顿,看着她眼里的恐慌,终究还是说了实话,“没告诉他。”
“别告诉他!”悦悦突然拔高了声音,抓得更紧了,“闻大哥,千万别告诉他!”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就是吓着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人,万一……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他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闻子轩沉默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君爷那个人,看着冷硬得像块铁,心却软得很,尤其是对这个妹妹。当年悦悦被人拐走,他疯了似的找了三年,眼睛熬得通红,见着个相似的身影就追上去,好几次差点被车撞着。若是让他知道有人害悦悦,怕是真要不管不顾地闹起来。
“好,不告诉他。”闻子轩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沉稳得像山,“我让徐美琳去说,就说你有点低血糖,留院观察两天。”他回头看向方敏,“开点口服的镇静药,剂量轻点,别影响胎儿。”
方敏和陈孝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谁都知道,闻子轩这话,是给所有人定了调。
悦悦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还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抓住块浮木。闻子轩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睫慢慢垂下,像疲倦的蝶,终于合了拢。等她呼吸匀净了,他才轻轻抽回手,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还是烫的。
走出抢救室时,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晃眼。彭芳和闻子瑞还站在原地,像两尊小石像。见他出来,彭芳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她从闻子轩的神色里看出,那平静底下藏着波澜,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还在流。
“她睡着了。”闻子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先回去,告诉家里人别担心,我守着就行。”
闻子瑞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转了转,终究还是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拉着彭芳的胳膊往外走。经过陈孝义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陈医生,我哥手术台上的止血钳,还是你帮忙递的吧?”
陈孝义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没接话,只是看着抢救室的门,像在想什么心事。
彭芳拽了拽闻子瑞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算暂时不说,也总会发芽的。就像院里的石榴树,去年看着枯了,今年开春又冒出了新叶。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轻轻回响,“滴滴”的,像在数着时间。闻子轩站在抢救室门口,望着窗外的石榴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知道,悦悦不肯说的那个人是谁——刚才陈孝义提到石榴树时,她的手指明显蜷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似的。
那个总爱在石榴树下打盹的老人,那个总给悦悦送自家种的石榴的老人,那个手臂上有块月牙形疤痕的老人……闻子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温和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薄冰下的暗流。
他转身推开抢救室的门,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无论如何,先护好她和孩子。至于其他的,总有说清楚的那天。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片石榴叶的影子,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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