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暗指张阳在上海根基浅薄,真要硬拼,未必能占到便宜。
杜月笙眉头微蹙,顾竹轩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他正要开口缓和,张阳却已经冷笑起来。
“地头蛇?”
张阳看着顾竹轩,眼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锐利,仿佛出鞘的刀。
“顾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张阳在四川那点基业,手底下那万把条枪,都是摆设?是不是觉得,我远在川南,就奈何不了你这上海滩的地头蛇?”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我张阳能从一个大头兵混到今天,靠的不是忍气吞声,更不是怕事!我的人,我的兵,可以死在战场上,那是他们的命!但不能死在这种肮脏的偷袭里,更不能连累无辜的孩子!”
“顾慎之是你儿子,你护着他,天经地义。但冯承志,他也是我张阳要护着的人!这笔账,没那么容易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杜月笙,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
“杜先生,晚辈敬重您,也感谢您今日设宴调解的美意。但这件事,关乎原则,关乎我手下弟兄如何看待我这个长官,也关乎我张阳以后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如果今天我就这么算了,我对不起躺在医院的承志,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更对不起那些把命交到我手里的弟兄!”
松鹤厅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顾竹轩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张阳神色冰冷,寸步不让。
调解,似乎陷入了僵局。
杜月笙看着两人,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张阳的愤怒和坚持是有道理的,换做是他,恐怕也难以轻易咽下这口气。
但顾竹轩这边,面子已经给了,姿态也做了,再逼下去,恐怕真要撕破脸。
他必须在两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安抚张阳的怒火、又能保全顾竹轩颜面、还能让双方都暂时接受的方案。
这需要极高的手腕和话术。
杜月笙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壶,亲自为张阳和顾竹轩的杯子续上热茶。
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一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张师长,你的心情,杜某完全理解。”
杜月笙的声音不急不缓,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将心比心,换做是我,恐怕也难以平静。顾四哥,”
他看向顾竹轩。
“张师长的话虽然直,但在理。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妻儿,这是老规矩。今次这件事,令郎确实越了线,也难怪张师长意难平。”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张阳的愤怒有理,也点明了顾家的错处。
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张师长,四哥,我们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个你死我活,也不是为了辨明谁更有理。”
“若真要论理,四哥这边理亏,毋庸置疑。可论理之后呢?血仇越结越深?”
“张师长你在上海与顾家开战,胜负姑且不论,必然震动租界,引来官府干涉,最终可能是两败俱伤,甚至便宜了旁人。”
“而四哥你在上海的家业、人脉,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徒惹一身腥。”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两人:
“杜某说句实在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今天这件事,说到底,是顾家小辈不懂事引发的误会,只是这误会闹得大了些,见了血。”
“既然见了血,光靠嘴说自然不行。四哥,你的道歉和赔偿,是诚意,但还不够。”
顾竹轩看向杜月笙:
“杜先生的意思是?”
杜月笙不答,反而看向张阳,语气诚恳:
“张师长,你看这样如何。顾四哥除了承担令侄的一切治疗费用和丰厚赔偿之外,再让他那个惹祸的儿子,亲自到令侄病床前磕头赔罪!”
“并且,顾家在上海的生意,但凡张师长或你的朋友将来有所涉及,顾家必须给予最优先的便利和最低的价格,以此作为长期的补偿和诚意。”
“同时,我杜月笙在这里也做个担保,从今往后,在上海地界,绝不会有顾家的人再找张师长和你身边人的麻烦!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无需张师长动手,我杜月笙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既给了张阳实质性的补偿和面子(让顾慎之磕头赔罪),又给了顾竹轩一个虽然屈辱但能下的台阶,还用自己的信誉做了担保,画下了“今后井水不犯河水”的界线。
更重要的是,杜月笙将双方的冲突定性为“小辈引发的误会”,给了双方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框架。
张阳沉默了。
杜月笙给出的条件,确实考虑到了他的愤怒和损失,尤其是让顾慎之磕头赔罪和杜月笙亲自担保,分量不轻。
他知道,如果今天执意拒绝,就等于同时驳了杜月笙和顾竹轩两个人的面子,彻底关上了和平解决的大门。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暗战,他在上海势单力薄,还要照顾承志,确实不利。而且,杜月笙那句“便宜了旁人”,也让他心中一动。
顾竹轩内心激烈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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