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道和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数遍。
那张肥硕的脸庞上,慈眉善目下露出底下狰狞而错愕的底色。
他眼眶瞪得滚圆,眼白里爬满了血丝,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无义琴仙侧过脸,清冷的目光落在无道和尚脸上,那双惯常淡漠的眸子里,此刻也浮上了一层阴霾。
他抱着古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在琴弦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臭和尚这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说过幽骨已死,此局万无一失么?”
“我……”无道和尚咬了咬牙,牙关紧咬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后槽牙碾碎。
他霍然转头,怒目圆睁地瞪着那道从巨大骷髅肩上缓步走下的枯瘦身影,嗓门拔得极高!
“我明明亲自去过那里!”
“烈炎禁地只剩废墟一片,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
“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幽骨往前踏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枯瘦的双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周身萦绕的死气与邪力在空气中拖曳出淡淡的黑痕,像是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骨纹、枯槁如老树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眼眶里幽绿的鬼火安静地燃烧着,将无道和尚扭曲的面孔映照得清清楚楚。
“呵呵。”幽骨笑了一声,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夜风灌入荒坟的空洞回响。
“你觉得呢?”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无道和尚。
“故意放出雾天虚的下落,为的便是引我去烈炎禁地对付他——这一步棋,你算得不错。”
“我确实去了。”
“与此同时,你又暗中放出我的下落,让思月得知我在烈炎禁地,引她来对付我。”
“而这一步棋,你也算得不错。”
“思月她确实也来了,也确实找到了我。”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枯瘦的身形在骷髅巨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有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势。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你无道和尚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念着经文,手上不沾一滴血,却想让我与雾天虚两败俱伤,再让思月来收我的尸。〞
“这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响得很啊呵呵……”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淡。
可无道和尚的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光头的弧度滑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另一道清冷的女声便如同碎冰掷地,在寂静的战场上炸开了。
“哼——无道和尚!”
沈思月从幽骨身后走了出来。
她步履轻盈,素白的长裙裙摆拖曳在焦黑的土地上,却纤尘不染,仿佛连尘埃都不敢沾染她的衣角。
她在幽骨身侧站定,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怜惜,有一种深埋了数千年、终于重见天日的柔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看向幽骨的时候,不化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温软的水光。
可当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无道和尚时,那抹柔情便如同被冰封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憎恶。
“这些年来,世人一直相信你的一面之辞,认定无幽堕入邪道!”
“认定他是十恶不赦的魔头,认定他残害无辜、罪该万死!”
沈思月的声音越说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可我偏不信!”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着用力的白。
“五千二百年!”
“整整五千二百年啊!”
“我从未相信过他会无缘无故堕入邪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他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种人!所以我等,我查,我闭关五千二百年,走遍五域每一个角落,翻遍所有残存的卷宗与遗迹,只为找到当年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魄寒宫宫主,只是一个终于等到真相大白之日的执拗女子。
“若不是我一直坚信他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我一直等到今日——这份真相,怕是永远都要被你埋在佛堂的蒲团底下了!”
无道和尚闻言脸上的肥肉猛的抽搐了一下。
他强行挤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僵硬,眼角眉梢都透着不自然。
他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声音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弥陀佛,沈仙子这是何意?”
“贫僧一片好心,替天行道,为苍生除害,你却反过来指责贫僧,实在令人寒心呐。”
他话锋一转,抬手一指幽骨,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义正词严的凛然:“幽骨乃邪道巨擘,这些年来他残害的无辜之人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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