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座座被他炼化的枯骨，那一条条被他吞噬的生魂，难道都是贫僧捏造出来的不成？这又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沈思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她没有再与无道和尚争辩，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战场上的硝烟与尘埃，落向了下方那道白衣身影。
“雾前辈。”
她开口，声音清越，穿过了风声与岩浆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下方，雾天虚立在焦土之上，阴阳太极剑斜斜垂在身侧，剑身上的黑白双鱼纹路缓缓流转，映得他半边面容明亮如昼，半边面容深沉如夜。
听到沈思月的声音，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抬起了左手，修长的手指探入衣袍袖中，随即向外一甩。
哗啦——
无数纸张从他袖中飞旋而出，雪白的纸页在狂风中翻飞舞动，如同一群被惊起的白鸟，铺天盖地地朝着无道和尚的方向飞去。
那些纸张在空中打着旋儿，有的被风卷上了高空，有的飘落在众人脚下，有的则直直地朝着无道和尚的面门扑去。
无道和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一张。
他低头一看，瞳孔顿时骤然收缩！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那是名单——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名单。
上面记录着每一个被无道和尚派出去搜寻幽骨下落的人的名字、身份、修为、出发的时间、前往的地点，甚至连这些人最终的下场都一一标注清楚。
而这些人，恰恰就是无道和尚一直以来对外宣称被幽骨残害的“无辜之人”。
一张、两张、三张……无数张纸散落在战场上，每一张都是铁证，每一张都是罪状。
无道和尚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头，那张总是挂着慈和笑容的脸终于彻底崩裂了，露出底下惊恐与愤怒交织的狰狞面目，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你从哪里弄到的？！”
雾天虚这才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淡漠。
“哪里弄到的？”
雾天虚的声音很轻，却让无道和尚的脊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当然是你的藏书堂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刀锋上凝结的霜。
“你该不会以为，我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拿上吧？”
无道和尚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惨白，光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可不过片刻的慌乱之后，他便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纸张揉成一团，狠狠随手一甩，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哼！就算知道又如何！”
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无赖与放肆。
“这些人确实是贫僧派的，贫僧认了！”
“可他幽骨堕入邪道，修炼邪功，这也是铁打的事实！这一点，他又怎么解释？”
这话一出，沈思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幽骨。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方才面对无道和尚时的冷厉与锐利，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不忍，有愤懑，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
“无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幽骨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沈思月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与他周身萦绕的邪气与死气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笨拙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那张枯槁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无妨，值得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没再解释更多，随即面向无道和尚。
下巴微微抬起，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猛地一跳。
“老夫堕入邪道，关你们屁事！”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战场上轰然炸响。
“话这么多，不愧是天天念经的臭秃驴，念了几千年，念得嘴皮子都磨薄了吧？”幽骨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讥诮与不屑。
“要我说，你也别念什么佛了——先把你这身死猪皮扒下来，让老夫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佛，还是鬼！”
“你——！”
无道和尚被这一句话噎得脸色铁青，光头上青筋暴跳，捏着禅杖的手都在发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半空之中，无义琴仙始终没有参与这场口舌之争。
他抱着古琴，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的战场，从无数人掠过后，最后定格在了那道白衣持剑而立的身影上。
雾——天——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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