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外环的环线快速道，一到后半夜就只剩零星车流。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摊开，大片大片的黑暗夹在路灯之间，像望不到头的海。
深夜跑外勤，大多是为生活熬日子的人。穿梭在车流里，头盔罩住大半张脸，迎着夜里的冷风，争分夺秒抢一单又一单。
那天夜里，雨刚停，路面到处是积水，车灯扫过，积水反射出细碎晃眼的光。已经快凌晨一点，路上订单稀少，路上的骑手没剩下几个。
拐过跨江大桥的引桥，后视镜里忽然多出一辆电动车。
那车跟得不远不近，始终吊在身后二三十米。车身灰扑扑，没有外卖平台的logo，车灯亮度很弱，只能勉强照清身前一小段路。最扎眼的是骑手的头盔，面罩没有合上，一张彩绘的鬼脸露在外头，颜料浓艳，青面獠牙，眼窝挖得漆黑，嘴角扯出一道夸张诡异的笑。
夜里猛然瞥见，心脏猛地一缩。
起初只当是谁买的搞怪头盔，深夜跑单用来解闷。这条环线夜里常有形形色色赶路的人，怪人怪事见得多，没有过多放在心上，拧动电门继续往前。
可不管加速还是减速，身后那辆车始终跟死了距离。快，它便快；慢，它也慢，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这条路很长，中间有三公里没有岔路口，只能一直向前开。两边没有人行道，护栏之外便是十几米深的江滩。夜里极少行人，只有来往的货车呼啸而过。
心里渐渐升起不安。刻意变道，换到最左侧车道，后视镜里，那辆灰电动车也跟着平移过来，依旧牢牢吊在后方。鬼脸在远处路灯下一闪一闪，那道凝固不变的狞笑，隔着几十米，看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刻意留意。路上别的骑手，车上都挂着餐箱，手上要么握着手机看导航，要么胳膊上搭着雨衣。可后面这个人，车后空空荡荡，没有餐箱，手上也不见手机，就那么稳稳握着车把，身体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盯着前方自己的后背。
没有订单，没有目的地，深夜在环线上不停追逐另一个骑手。
越想后背越发凉。他试探着降低速度，把车速压到三十码。身后的距离依旧不变，那张彩绘鬼脸，看得更加分明。这时才发现不对劲——头盔上的彩绘不是印上去的图案。那不是头盔外壳的装饰，那是直接露出来的脸。
不是面具，是脸。
五官扭曲，皮肉像是僵硬凝固住，永远维持着一个狰狞大笑的神态，漆黑的眼洞没有光泽，看不见瞳孔。无论车身怎么颠簸摇晃，脸上那副笑容，分毫不动。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
他猛地把电门拧到底，电动车电机发出嗡鸣，全力向前冲刺。夜晚空旷的环线上，两辆车一前一后飞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大车从身旁呼啸掠过。拼尽全力跑出去两公里，本以为能甩开，抬眼再看后视镜，那道灰影依旧还在，距离半分都没有被拉开。
就好像对方根本不需要加速，只是顺着黑夜，紧紧贴在你的身后。
前面终于出现匝道出口。没有丝毫犹豫，打转向灯猛地拐下匝道。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下了匝道，拐进一条老旧的城郊支路，两旁是高大的行道树，树枝交错，把路灯的光割得支离破碎。
连续转了好几个急转弯，冲进一条窄巷，才敢缓缓降下车速。停在阴影里，大口喘气，悄悄回头望向巷子口。
巷口空空荡荡，没有那辆灰色电动车，也不见那张鬼脸。
总算甩掉了。
他靠在车身上，心脏狂跳，浑身被冷汗浸得冰凉。夜里的风穿过巷子，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本以为噩梦到此结束，掏出手机准备看新的订单，屏幕亮起的一瞬间，眼角余光扫向侧面的巷子反光镜。
镜面反射出巷子深处。
那道灰色的电动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自己身后几米远的黑暗当中。没有引擎声响，没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动静，安安静静，悄无声息。那张鬼脸，近在咫尺，凝固的笑容正对自己的后背。
根本没有甩开，对方早就跟着拐进了巷子，一直就站在身后的黑暗里。
他浑身汗毛全部竖起，不敢回头，手忙脚乱重新拧动电门，不顾一切往前冲。小巷尽头连通一片拆迁废墟，大片房屋已经拆成断壁残垣，路灯多半损毁，大片区域沉入彻底的黑暗。慌不择路之下，直接冲进废墟的空地。
车子在瓦砾堆里颠簸，颠簸之间，车子猛地一震，后轮卡进地面的大坑，连人带车重重摔在碎石地上。手肘膝盖擦破，火辣辣的疼，头盔歪到一边。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抬头的瞬间，那辆灰色电动车缓缓驶入空地。
对方缓缓停下，距离自己不过数米。废墟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公路透过来微弱的余光，恰好打在那张脸上。
直到此刻，才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鬼脸，不是化妆，不是头盔。皮肉泛着死灰色，脸颊肌肉扭曲外翻，是高速车祸之后，骨骼碎裂，面部彻底变形之后固定下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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