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袍人没有让萧寒等太久。
石虎下葬后的第五天,他来了。
那天天还没亮,萧寒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骨头痛。断掉的那条手臂的骨头,每到变天的时候就痛,痛得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阿萝说这是旧伤发作,要多喝热水,多穿衣服。萧寒笑了笑,没说什么。热水,哪来的热水?柴火要省着烧,黍子壳要留着喂牲口,水要从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提,提上来的水还带着沙,要等半天才能澄清。这些都是人情,都是债,他欠这村子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欠。
他坐起来,靠在土墙上,把骨杖摸过来攥在手里。骨杖是沙狼的大腿骨做的,铁骸在火堆上烤了三天,又拿石头磨了五天,磨得光滑透亮。萧寒攥着它,指节发白。骨头痛的时候,他就用力攥这根骨杖,攥得越紧,骨头好像就没那么痛了。窗外还是黑的,星星还没有退,月亮挂在西边的沙丘顶上,像一张被咬掉半边的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找不到枝头停歇的鸟。
阿萝睡在他旁边,缩成一小团,像只猫。她盖着一张破羊皮,羊皮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皮面。萧寒把自己身上的羊皮揭下来,搭在她身上。阿萝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萧寒看着她瘦下去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子削过的。她今年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应该在爹娘怀里撒娇,应该吃糖,应该穿花衣服,应该笑,应该闹,应该无忧无虑。可她没有爹娘,没有糖,没有花衣服,只有一件补了又补的小皮袄,手腕上戴着一串他磨的骨珠,骨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小星星。
天刚亮的时候,守夜的人从村口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盟主!来了!他们来了!”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往外走。阿萝醒了,揉着眼睛跟上来,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把那串骨珠攥得紧紧的。
村口,沙丘那边,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涌出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上百号人,有骑沙狼的,有步行的,有拿刀的,有背弓的,浩浩荡荡,像一支军队。沙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畜生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兴奋得不行,伸长脖子朝村子这边张望,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嘴里的涎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沙地上,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烟尘。人的吆喝声、刀剑碰撞声、沙狼的喘息声、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把整个薪火村吵得像个集市。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从沙丘后面涌出来,像洪水一样往下漫。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皮甲,有的是沙狼皮,有的是沙蜥皮,有的是拼拼凑凑的杂色皮,缝缝补补,打了许多补丁,但每一件都是真皮子,厚实、耐磨,刀子砍上去要费很大劲才能砍透。他们的刀也各式各样,有弯刀,有直刀,有长刀,有短刀,有的刀柄上镶着石头,有的刀柄上缠着布条,但每一把都磨得雪亮,刀刃上的缺口被仔细地磨平过,说明这些刀不是摆设,是真的砍过人、见过血的。他们腰上挂着箭壶,壶里的箭密密麻麻,箭镞有铁的,有骨头的,有石头的,每一根都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巨蜥的毒膏,萧寒认得那个味道,腥臭腥臭的,风一吹就能闻到。
阿萝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最近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但那双眼还是亮晶晶的,比沙漠的星星还亮。她仰起头看着萧寒的下巴,萧寒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刺刺的。她又看了看那些人,看了看那些沙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哆嗦,没有发抖,甚至没有眨眼睛。
“怕不怕?”萧寒低头问她。
“不怕。”阿萝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哥哥在,不怕。”
萧寒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右手很大,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可他摸阿萝的头的时候,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好,不怕。”
金线袍人骑着一头巨大的白毛沙狼,比其他人大了一圈。那头白毛沙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沙漠里的王在看自己的领地。它的毛又长又密,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披了一件貂皮大氅。它的爪子比萧寒的手掌还大,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
金线袍人今天没有穿金线袍,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料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又薄又贴身,把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肩膀宽,腰身窄,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盘着几条蛇。腰上挂着那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料,但剑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石,玉石在光下一转,能看见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纹路,像云雾在山间流动。还有那块刻着“仙”字的玉牌,挂在他脖子上,贴着他的胸脯,露出来的那截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说明他戴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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