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在村东头,半里路,一袋烟的工夫就走到了。
萧寒在田埂边停下来,蹲下身子。他的右腿弯不下去,他就把骨杖插在地上,单膝跪下来,用右手扒开那丛黍子茬。
他看到了那几粒嫩芽。
很小,很嫩,很绿。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像婴儿的手一样柔软。他没有用力,碰一下就缩回来了。芽太嫩了,一碰就断,但他没有碰断。
他盯着那几粒嫩芽看了很久。
所有人都围在他身后,伸长脖子往里看。阿萝蹲在他旁边,小脑袋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土了。铁骸蹲在另一边,他的大脸凑过来,把光都挡住了。
“让开让开,你挡光了。”火炼仙子推了铁骸一把。
铁骸往旁边挪了挪,嘟囔了一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几粒嫩芽。
“活了。”萧寒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活了!”阿萝跟着说,声音比他大十倍。
“活了活了!”铁骸也跟着喊。
“真活了!”火炼仙子蹲下来,伸出手指,也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还真是活的。你看看,这叶子,这根,真活了。”
“这是什么苗?”老孙头在后面问。他在人群里挤了挤,探出脑袋来,眯着眼睛看。
“黍子。”萧寒说。
“去年的?”老孙头又问。
“嗯。去年落在地里的,自己发芽了。”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用种就自己长出来了?”
“不用种。”萧寒说。他抬起头,看着老孙头,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该活的,怎么也死不了。该长的,怎么也挡不住。”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湿湿的泥土味。那几粒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但没有倒。它们的根扎在土里,死死地抓着,像钉进去的一样。
阿萝看着它们,突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就是忍不住。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火炼仙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冰雪消融!去年的黍子茬下冒出嫩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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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起来的时候,沙漠像变了一张脸。
前一天还是灰蒙蒙、黄扑扑、死气沉沉的样子,一夜之间,颜色全变了。
阿萝早上起来,掀开草帘子,差点没认出这是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村口那棵老红柳,昨天还光秃秃的,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今天再看,枝条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嫩的、绿中带红的小芽。那些小芽很小,但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笼在一片淡淡的绿雾里。
村东头的盐碱地,昨天还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今天再看,裂缝里钻出了一丛一丛的野草。有的刚露头,有的已经长到手指那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盐湖边的芦苇丛,昨天还是一片枯黄,像一堆没人要的烂柴火,今天再看,根部已经泛青了,新生的芦苇芽从去年的枯叶中间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像一把把绿色的锥子。
沙鼠从洞里探出头来。它的鼻子抽了抽,东张西望,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耳朵竖得直直的。它闻到了春天的味道。它从洞里钻出来,四只小短腿飞快地蹬着地面,窜出去几丈远,叼回一把嫩草,然后又飞快地窜回洞里。
沙雀从南边飞回来了。它们排成不整齐的队伍,叽叽喳喳地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扇着,成群结队地落在盐湖边的红柳丛里。它们在枝条上跳来跳去,互相梳理羽毛,叫声清脆得像山泉水。
阿萝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野草。她认识它们。石婆教过她的,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是沙葱。”她指着地上一丛细长的、绿得发亮的叶子说。她伸出手,轻轻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清香味儿窜进鼻子里。“炒着吃,香。”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野草。他是个六岁的男孩,脑袋大,身子小,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很亮,学什么都快。
“这个是碱蓬。”阿萝指着旁边一丛矮矮的、叶子肥厚的草说。她掐了一片,用手指捏了捏,叶子渗出一点点绿色的汁液。“煮水喝,治拉肚子。我去年秋天拉肚子,石婆奶奶就是拿这个煮水给我喝的,喝了两天就好了。”
小石头点点头,伸出手,也掐了一片碱蓬叶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阿萝姐,这个叶子好厚啊。”
“因为它要存水。”阿萝说,“沙漠里干,叶子不厚,存不住水,就旱死了。”
“哦。”小石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个是骆驼刺。”阿萝指着另一丛。这丛草长得很矮,几乎贴着地面,叶子小小的,尖尖的,像一根根刺。她用手指碰了碰叶尖,有点扎手。“羊爱吃这个。去年石婆奶奶养的那只老山羊,最喜欢吃这个,吃完了还舔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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