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长到两指高的时候,天又冷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春天里忽然倒回来的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老吴的腿又开始疼了,阴天就疼,下雨就疼,天冷不疼,但倒春寒比阴天还厉害。他坐在卫生所的椅子上,把腿搁在凳子上,冰凌蹲下来帮他揉。
“吴叔,这条腿跟了你一辈子,你也没好好待它。”老吴看着自己的腿,膝盖肿了,皮肤发亮,像鼓起来的馒头。“它跟了我一辈子,我也没法子。它疼它的,我活我的。”冰凌没有接话,继续揉,不轻不重。
麦苗不怕冷。父亲说麦子就是冬天种的,越冷越扎根。幽灵不懂,他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麦苗,担心它们会被冻死。叶子被风刮得贴在地上,但风一过,又站起来了,根扎在土里,抓得牢牢的。父亲蹲在他旁边,捏了一把土,土湿,黏,捏成团,松开不散。
“根扎下去了,死不了。”幽灵也捏了一把土,湿的,凉的,根须在土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
小雨也蹲在旁边,她不怕冷,棉袄厚,帽子也戴了,只露两只眼睛。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麦苗的叶子,叶子凉,硬,扎手。“爷爷,叶子扎手了。”父亲点头。“扎手好。扎手就壮实。”小雨把手缩回袖子里。
刘成在厨房里腌萝卜条。萝卜不多了,还剩一小筐,他切成条,用盐腌上,装进坛子里压紧。盐不多了,方志远上次送来的也快用完了,他省着用,只撒了一小把。老吴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看着。“刘成,盐不多了。”
刘成把坛子盖好。“省着用。还能撑一阵。”老吴没有再问。
下午,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几袋东西。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脚踩在泥水里。沈飞迎上去。
“方叔,路不好走吧?”
方志远跺了跺脚。“不好走。打滑。”他拍了拍车斗。“盐。还有几斤白面。不多了,你们省着用。”刘成带着人把东西搬进仓库,盐用塑料袋装着,白花花的,白面只有一小袋,不到二十斤。方志远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
“你父亲呢?”
“在地边上。”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绿茸茸的麦地。“麦子长得不错。”沈飞点头。“还行。”
方志远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上车走了。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做鞋。棉鞋穿了一冬天,底磨薄了,帮也破了,她拆了重做。赵德厚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密实。鞋底纳得厚,一针一线,扎得手疼,她不时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再继续扎。
“小梅,别做了。买一双。”赵小梅头也不抬。“买不到。这里哪有卖的。”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幽灵又去麦地边上站了一会儿。麦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风中摇晃。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挺实,扎手。小雨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爷爷,麦子什么时候能长高?”
幽灵想了想。“开春。开春就长高了。”
小雨看着那些麦苗,才到她的脚踝。“还早呢。”幽灵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麦苗。风吹过来,不冷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玉米糊糊。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小雨喝了一碗,把碗放在灶台上。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喝。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麦地上。麦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志远说盐不多了。”
沈飞点头。“不多了。省着用。”
陈岚沉默了片刻。“会过去的。”
沈飞看着远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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