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持续了整整五天。麦苗被冻得发紫,叶子边缘卷起来,像烫过一样。父亲蹲在地边上,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发紫的叶子,叶子硬邦邦的,冰凉,但没有死。他把叶子放下,站起来。幽灵站在他旁边,也摸了摸那些叶子,手指触到冰凉的叶面,心里有些发紧。
“会死吗?”幽灵问。父亲摇头。“不会。麦子不怕冻。越冻越扎根。”幽灵看着那些发紫的麦苗,不太信,但父亲说不会死,他宁愿信。
小雨也蹲在旁边,她的棉袄厚,帽子也戴了,只露两只眼睛。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叶子,凉得缩回去。“爷爷,叶子变颜色了。”父亲点头。“冻的。天暖和了就变回来。”小雨把手缩进袖子里。
老吴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冰凌每天去给他送药,扶着他在屋里走几步,再扶他躺下。老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腿疼得睡不着,也不喊疼。一辈子喊了多少回,喊了也没用,不喊了。冰凌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他吃了,把被子给他掖好。
“吴叔,别下地了。”老吴点头。“不下。”冰凌走了。老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哭。
赵德厚去仓库里翻柴火。倒春寒比冬天还冷,柴火烧得快,堆在墙根的柴火垛下去了一大截。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好。李德胜过来帮他,两个人把柴火垛整了又整,码得结结实实。
“老李,这倒春寒还要几天?”李德胜看看天。“不知道。云还没散。”赵德厚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柴火垛旁边,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缝棉袄。棉袄穿了一冬天,袖口磨破了,她拆了重新缝。她的手不灵便,针线在布料间穿来穿去,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赵德厚从仓库回来,看到她坐在窗前缝,走过去。
“小梅,别缝了。买一件。”
赵小梅头也不抬。“买不到。这里哪有卖的。”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指甲凹陷,骨节突出,但动作很稳。
下午,天还是阴的,云没散,风也没停。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灰蒙蒙的,看不清楚。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沈,进屋吧。冷。”
父亲没动。“再看看。”
母亲没有再催。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母亲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
幽灵在屋里坐着,没有出门。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种地的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麦地,麦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发紫,趴在地上。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出去,站在那里看。
小雨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爷爷,进屋吧。外面冷。”幽灵被她拉着走进屋里。小雨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爷爷,你冷不冷?”幽灵摇头。“不冷。”小雨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还说不冷。”她拉着他的手,塞进被子里,用两只手捂着。幽灵的手大,小雨的手小,捂不住,她就用手心贴着他的手背。幽灵看着她,没有动。
傍晚,天更阴了,风也更大了。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得趴在地上的麦苗。幽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麦苗趴在地上,叶子贴着土,根还扎着。父亲蹲下来,用手把一棵麦苗扶起来,叶子软塌塌的,又倒下去了。他没有再扶,站起来。
“风停了就站起来了。”幽灵点头。“等风停。”
晚上,食堂里煮了面条。白面不多了,刘成掺了玉米面,面条黄澄澄的,煮出来有点硬。老吴没来,冰凌端着一碗面条去他屋里。老吴靠在床头,接过碗,用筷子挑起一箸,吸溜吸溜吃。面条硬,嚼得腮帮子酸,他没吭声,一根一根嚼,咽下去了。冰凌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吴叔,腿还疼吗?”
老吴把嘴里的咽下去。“疼。老毛病。”他又挑起一箸,吸溜吸溜吃。冰凌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吃完,把碗收走。
小雨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口吃。面条硬,嚼得腮帮子酸,她咬了几口,咽不下去了,端着碗跑回厨房。“刘叔,面条硬。”刘成接过碗,又煮了一会儿,面条软了,捞出来递给她。她端着碗,蹲在门口继续吃。
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面条,慢慢吃。他不觉得硬,他吃过更硬的。他把面条一根一根挑起来,吸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风吹过来,冷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吴腿疼。”
沈飞点头。“倒春寒。”
“什么时候能暖和?”
沈飞看着远处。“快了。云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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