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第七天,云终于散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出来,照在麦地上,那些被冻得发紫的麦苗在阳光下慢慢变绿。叶子还卷着,但颜色一天比一天正,先是紫红,再是紫绿,然后慢慢变成深绿。父亲蹲在地边上,用手轻轻捋开一片叶子,叶脉还是绿的,没有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幽灵也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慢慢缓过来的麦苗。他不懂麦子,但他看得见它们在变。一天一个样,昨天还趴在地上,今天站起来了。叶子还卷着,但颜色正了。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去了。
小雨也蹲在旁边,她不怕冷,棉袄脱了,换了一件薄棉袄,人利索多了。她用手摸了摸麦苗的叶子,叶子还有点硬,但不扎手了。“爷爷,麦子活了。”父亲点头。“活了。天暖和了,就长得快了。”小雨站起来,看着那片绿茸茸的麦地,风吹过来,麦苗轻轻摇晃,像在对她点头。
老吴的腿也不那么疼了。天暖和了,膝盖消肿了,他能下床走动了。他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走到麦地边上。他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麦地,看了很久。刘成从厨房出来,看到他。
“吴叔,腿好了?”
老吴拍了拍膝盖。“好了。太阳晒的。”刘成笑了。老吴没有笑,他看着那片麦地,麦苗绿了,天暖和了,日子好过了。
下午,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几袋东西。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有灰。沈飞迎上去。
“方叔,路好走了?”
方志远跺了跺脚。“好走了。干了。”他拍了拍车斗。“盐。还有几斤白面。不多了,你们省着用。”沈飞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把东西往下搬。盐用塑料袋装着,白花花的,白面只有一小袋,不到二十斤。刘成把盐和白面搬进仓库,码在架子上。
方志远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父亲呢?”
“在地边上。”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地。“麦子缓过来了?”沈飞点头。“缓过来了。天暖和了,就长得快了。”
方志远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上车走了。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理发。她用一把剪刀,一把梳子,赵德厚坐在凳子上,围着一块布。她剪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剪,剪刀在手里打滑,好几次差点剪到手指。赵德厚一动不动,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小梅,你头发也长了。我给你剪。”
赵小梅把剪刀放下,用梳子把碎头发从父亲肩上扫下来。“我自己剪。”赵德厚睁开眼睛,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布解开,抖了抖碎头发。
“剪好了?”
赵小梅退后两步看了看。“好了。精神了。”
赵德厚摸了摸头,笑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麦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幽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爷爷,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麦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晚上,食堂里煮了面条。白面不多了,刘成掺了玉米面,面条黄澄澄的,煮出来有点硬,但耐嚼。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面条,用筷子挑起一箸,吸溜吸溜吃。小雨端着一碗,蹲在门口吃。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麦地上。麦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麦子缓过来了。”
沈飞点头。“缓过来了。”
“天暖和了。”
沈飞笑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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