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炸六岁那年,出了桩没法收拾的事。
那天不知他从哪个建筑垃圾堆或废弃工厂,摸回一小堆废雷管。
那东西锈得不成样,引信潮乎乎的,看着跟堆破烂没啥两样,可在王炸眼里,比鞭炮金贵百倍。
他跟偷油的耗子似的,趁孤儿院的人不注意,溜进空厨房。
炉子没生火,他费劲挪开炉盖,把那堆锈雷管小心翼翼搁进去,盖好盖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中午,做饭的老张骂骂咧咧进来。
他早上偷懒去打牌误了点,急着生火,压根没看炉膛,抓起木柴塞进去,泼了半瓢引火油,划根火柴就扔进去。
“轰!”
这一响,比三年前王家小院那回不差分毫。
孤儿院的厨房连带着隔壁饭堂,瞬间没了影。
砖石瓦砾跟雨点似的往下砸,烟尘蒙了小半个天。
万幸那天院长带着所有人去院外河沟“义务劳动”捡鹅卵石,说是要铺花园小路。
听见巨响,个个吓傻了,连滚带爬跑回来,就剩一片断壁残垣。
点人数,就差老张。
救援队从废墟里扒出的,是已经拼不成完整模样的老张。
有孩子怯生生说,见王炸早上往厨房藏东西。
啥都不用多说了。
王炸这名字,又跟小城一场大爆炸绑在了一起。
这回没任何转圜。
孤儿院把他赶了出去,没仪式,没文件,连句正经告别都没有。他就像件危险垃圾,被丢在还飘着硝烟味的废墟边。
六岁的王炸,开始了流浪。
西北小城的冬天来得早,冷得钻心。
王炸裹件从垃圾堆捡的破棉袄,油乎乎全是洞,白天在城里瞎逛,找能吃的:餐馆后门泔水桶里漂的剩饭,菜市场被踩烂的菜叶,运气好能捡到半个发霉的馒头。
困了就缩在银行ATM隔间,或商场热风出口旁,找个能挡点风的角落。
城管是他最怕的。
见了他跟见了污点似的,轻则呵斥赶人,重则拳打脚踢。
他每次都挣扎着还手,结果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新的叠着旧的,从没好利索过。
他就像长在脏地方的野草,活得顽强又憋屈,一晃竟熬到十二岁。
这年冬天格外冷。
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鹅毛大雪,把小城变成个大冰窖。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没人会瞅墙角一个蜷着的小身影。
王炸已经两天没找到啥像样的吃的。
饿和冷像两条毒蛇,啃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裹紧那件快算不上棉袄的破布,在没膝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挪,想找个避风的地儿。
总算看见个被流浪狗扒出来的土坑,里面积着点干草破麻袋,像个窝。
一只瘸腿断尾、口眼歪斜的癞皮狗刚离开,大概去觅食了。
王炸撑不住了,一头栽进那还留着点狗体温的土坑,蜷起来瑟瑟发抖。
饿劲儿烧得胃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呜咽。
那只瘸腿狗回来了。
见窝被占了,警惕地停下,对着坑里的黑影有气无力“汪汪”两声,满是恐惧和委屈。
王炸被吵醒,有气无力抬头。
他脸冻得青紫,嘴唇裂着口子,眼窝陷得深深的,看着跟鬼差不多。
癞皮狗看清占窝的是人,吓得魂都没了。
它这一身伤,瘸腿、断尾、歪嘴瞎眼,全是人弄的。
对人的怕刻进了骨头里。“嗷呜”一声,拖着瘸腿就想跑。
可跑了几步,饿和冷,还有丢了唯一避风所的气,让它停了下来。
转过身,鼓起剩下的勇气,对着王炸更凄厉地吠,身子却吓得一个劲往后缩。
王炸被它叫得心烦,胃疼得更厉害。他使劲抬起只像灌了铅的手,朝狗的方向虚弱挥了挥。
这动作在狗看来,就是要打它的信号。最后一点勇气也没了,发出声受惊的哀鸣,夹着断尾,一瘸一拐拼命往风雪里跑,眨眼没了影。
跑出段距离,许是心里不忿,许是被占了领地的憋屈,狗停下,扭过头朝王炸这边,使劲撅起屁股,拉出坨黑乎乎、带点热气的屎。
像完成了报复,才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里。
饿得眼冒绿光的王炸,瞅见雪地上那黑东西。
饿到极致,脑子已经转不动了,那东西在他眼里,竟有点像能填肚子的黑米糕?或是烤糊的红薯?
活下去的念头压过了一切。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点劲从狗窝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地挪向那坨狗屎。
躲在远处偷看的狗被这举动吓得又嗷一声,跑得更快了。
王炸爬到那坨东西前,伸手抓起来,还带点余温。
他没半点犹豫,张开嘴,小口小口啃起来,像在品啥珍馐。
冰冷、苦涩,还有股说不出的腥臊味在嘴里散开,可他麻木的舌头和烧得慌的胃,好像暂时得到点奇怪的安抚。
就在这时,一双擦得锃亮的皮短靴,停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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