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建康城,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江(唐以后的秦淮河)被日头晒得泛着浑黄的光,水面上那些平日里往来如织的画舫、商船,如今稀稀落落,船家们无精打采地撑篙,连吆喝声都透着几分恹恹。
两岸的杨柳枝条垂得低低的,叶子蔫头耷脑,纹丝不动,像是被这溽暑蒸干了最后一丝活气。
可比起这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些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先是淮北密探发来的急报,说淮北地面秦人兵马调动频繁,光斥候探见的营寨便有十七八处,连绵数十里。
接着是寿阳(寿春)守将、平虏将军徐元喜那边的军报,说秦军征发的各州郡兵正陆续往项城、彭城、下邳一带进军,每日都有兵马汇集,鼓声震天,隔着泗水都能听见。
再后来,便是盱眙守将遣人加急送来的亲笔书函——那信使浑身是汗,进了建康城便晕在城门洞里,怀里那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被紧急送进了台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朱雀航南边的那些商铺,平日里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如今却门可罗雀。
卖布匹的刘掌柜倚在门框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他们一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卖胡饼的摊子前,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地上,一边啃着干硬的饼,一边嘀咕:
“听说了么?北边那些氐人要打过来了。”
“怎么没听说?我家隔壁那老李,他侄儿在洛阳经商,捎信回来说,秦人的兵马多得数不清,听说把淮北那边的地都快盖满了。”
“那可如何是好?咱这建康城,还能保得住吗?”
“嘘,小声些。上头自有主张,咱们小老百姓,操那个心作甚?”
话虽如此,可那汉子的手分明在抖,手里的饼渣洒了一地。
乌衣巷口,几个穿着青衫的士子聚在一处,面色也都不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的,手里攥着一卷书简,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是望着巷子深处那几座高门大院出神。
那里头住着的人,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
可这些日子,那些大门似乎关得更紧了,偶尔有车马出入,也是匆匆忙忙,蹄声嘚嘚,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台城里的气氛,比外头更加凝重。
这宫城本是司马睿定都建康时营建的,历经七十余年风雨,殿宇虽不及北朝那般雄浑壮阔,却也自有一派江南的精致雅丽。
太极殿前铺着的青砖,被历代宫人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来。
东西两侧的廊庑,朱红色的柱子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西省的值房,便在太极殿西侧的廊庑深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面阔三间,进深两间。
推开那扇雕着莲花纹样的木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人物,笔法精细,烟云缥缈,是前朝顾家的手笔。
屏风后头,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竹编的凉席,席子编得细密,泛着淡淡的青色。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只铜制的连枝灯,灯架一人来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着一只灯盏,只是此刻日头尚高,未曾点燃。
东壁立着几架书橱,橱中堆满了简册、帛书、纸卷,密密麻麻,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简册有些是新的,编绳还泛着黄白色;
有些已经陈旧,编绳发黑,竹简的边缘也磨损了。
西侧开着一扇窗,窗棂雕成直棂纹样,糊着细绢,窗下放着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摆着几份摊开的军报,还有笔墨砚台、镇纸、裁纸刀之类。
此刻,值房里坐着三个人。
坐在上首那张坐榻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生得面皮白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两道眉毛生得有些散,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修整得整整齐齐,眉梢微微下垂,显得总像在为什么事烦心似的。
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只是眼神飘忽,坐不安稳,时不时便要站起来踱几步。
鼻梁挺直,嘴唇却薄,紧紧抿着的时候,唇角便显出两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刻着几分不耐烦。
他穿着一件浅绯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明,能透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衣料是越地来的越罗,织得细密,襟口袖口镶着石青色的缘边,缘边上用金线绣着飞天的云气纹。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缀着几枚青玉,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籽料。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着发,余发散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颈侧,被窗外吹进来的热风拂得微微飘动。
正是琅琊王司马道子。
他今年刚满二十,新近被皇兄司马曜拔擢进西省,录尚书六条事,作为谢安的副手,参预朝政。
这本是莫大的荣宠,可此刻他手里攥着那几份军报,只觉得烫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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