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一下——”
刀疤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骨刺大棒横在胸前,“你是什么来路?有话好说——”
话没说完。
凌伊殇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是走过来的。更像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人就到了。速度快得连围观的鬼都没看清他怎么移动的。
右手掌心再次凝聚出灰白色的魂力。但这一次,那团魂力的形态更加凝实,隐约可以看出被压缩成了扁平的掌形——
“你刚才扇那个小鬼的时候,用的左手还是右手来着?”
“我、我……”
“没事。”凌伊殇很体贴地说,“我帮你回忆一下。”
一巴掌拍了上去。
魂力灌注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招呼在刀疤鬼的左脸上。
那声响,整条街都听见了。不是沉闷的肉搏声,而是带着回音的、清脆得过分的——啪。
刀疤鬼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不是飞出去两三米的那种——是真正意义上的、横穿半个城门门洞宽度的、以极快速度嵌入城墙砖石里的那种飞。
碎石崩了一地,灰尘扬起老高。
等灰尘散开,众人才看清刀疤鬼的现状:整个上半身都嵌进了城墙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耷拉着,微微抽搐,抠都抠不出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城门洞的响动。
几个喽啰对视了一眼。
然后——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跪了。
齐刷刷地跪了。
为首的那个喽啰手脚麻利得令人叹为观止,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双手举过头顶。
“大爷!大爷您行行好!这是今天收的保护费,全在这儿了,您拿着!您拿着!”
旁边的也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把冥币袋往前推,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面的缝隙里。
凌伊殇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袋子,又看了看跪成一排的喽啰们,眉头挑了一下。
“这些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
他弯腰捡起最大的那个袋子,掂了掂,分量还行。然后把其余几袋拎起来,回头看了看城门内外那些被拦住的亡魂。
“过来领钱。”
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人群一下子炸了。
“真的假的?”“那位爷说让领钱!”“赶紧去啊还愣着干嘛!”
亡魂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几袋冥币分了个干净。有个之前被扇飞的小鬼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凌伊殇把最后剩的几枚冥币塞到他手里。
“下次碰到这种人,绕着走就行。能不硬刚就别硬刚,命比钱值钱。”
小鬼愣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那几枚冥币跑了。
凌伊殇自己手里留了一袋。
出门在外,盘缠得够。
他把袋子收进一方界,大摇大摆地迈步走向城门口。背后传来一片窃窃私语。
“那人谁啊?”“没见过,一个活人。”“活人跑冥界来的?”“管他呢,牛。”“太牛了吧……”
星烬在手腕上微微发烫,金属的温度贴着皮肤。凌伊殇没回头,脚步干脆利落。
踏出西城门的那一刹——
天塌了。
不是形容词。是视野里的天空,真的在肉眼可见地坍缩、变色。城内昏沉的暗灰色穹顶被一条肉眼可见的分界线截断,城外的天空赫然变成了一片浓稠的血红色。那种红不均匀,深浅交织地搅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翻涌蠕动。
一股腥甜的气息迎面扑来。
不是血的味道。比血更重,更腐。是死亡本身的气味,浓缩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混着阴风,从五十里外的连绵深山方向灌过来。
而伴随着那股气息一起传来的,是声音。
极远处,极微弱的——鬼泣声。
不是一个鬼在哭,是成千上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缠绵不绝的悲鸣之河。那声音穿过山谷,穿过荒原,穿过这片血色天穹下每一寸干裂的土地,最终送进了凌伊殇的耳朵里。
他右眼的幽荧自动激发。
视野尽头,群山如同一排黑色的獠牙刺入血红色的天幕。在那些獠牙的最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了大地的表面,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永不停歇地向外翻涌。
哭嚎深渊。
舞涂山提过,望乡城之所以建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镇压那道深渊。而幽冥镇魂锁,就沉在深渊的最底部。
凌伊殇站在城门外的荒原上,风把他天青色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鬼泣声顺着风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每一声都带着刻骨的怨毒。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城门在他背后缓缓关合,厚重的铁门发出迟钝的嘎吱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门缝越来越窄的间隙里,看到城门内那些亡魂投来的目光——
那不是感激。
是怜悯。
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主动走进坟墓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眼神。
城门彻底闭合。
面前只剩下血色的荒原,与无尽的哭嚎。
凌伊殇攥了攥拳头。手腕上的星烬随着他的情绪微微震颤,在血红色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厉的金属光泽。
落依,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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