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久久伫立在原地,直到那抹孤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黄沙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起了。
官道两旁的杨树哗啦作响,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那些黑衣人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郑先生的尸身横在路中央,血水渗进黄土,洇开一片暗红。
镇北军的将领策马上前,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赢正?”
“是。”
“石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将军顿了顿,“他说,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赢正浑身一震!
“什么隐情?!”
将军摇了摇头:“他只说这些。不过……”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给赢正,“他说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去江南找一个人。”
赢正接住铜钱,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柳如是?”
“不错。”将军勒转马头,“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扬鞭,率着骑兵呼啸而去。
马蹄声渐远,官道上重新归于寂静。
赢正握着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铜钱已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常年把玩过。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却终究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未竟之言,是否就藏在这枚铜钱里?
“柳如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记忆。
江南柳家,世代经营漕运,富甲一方。但真正让柳家闻名江湖的,却是他们的情报网。据说天下事,没有柳家不知道的。只是柳家人行事诡秘,从不轻易与人接触。
父亲怎么会认识柳家的人?
赢正将铜钱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再不赶路,天黑前就到不了下一座城了。
他正要迈步,余光却瞥见郑先生的尸体旁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一看,是那支短哨。
哨子通体漆黑,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入手冰凉。赢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发现哨尾刻着几个蝇头小字——
“塞北风”。
塞北风?这是什么意思?
赢正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方才石破天说的话——“你勾结塞外马匪”。难道这支哨子,就是郑先生与马匪联络的信物?
他正要把哨子揣进怀里,手指却不经意按动了某个机关。只听“咔”一声轻响,哨子竟然裂成了两半!
里面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赢正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虽有些褪色,但仍清晰可辨。
这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
“郑兄台鉴:三年之约已至,那批货需尽快出手。另,当年之事,有人已在暗中查访,务必小心。若事有不测,可持此信往金陵‘醉仙楼’,寻掌柜赵四,他自会安排你出海避祸。”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梅花。
赢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朵梅花。
这图案……他见过!
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方砚台底部就刻着同样的梅花印记。小时候他好奇问过,父亲只是笑了笑,说那是故人所赠。
难道父亲和写信之人相识?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提到了一个地名——“白狼谷”。
“白狼谷一事,虽已过去三年,但风声仍未平息。石破天此人不可小觑,他若查到蛛丝马迹,必会追查到底。为防万一,我已派人盯住他的行踪。若他真敢回来,便让他永远留在白狼谷。”
赢正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原来石破天说的都是真的!
三年前的白狼谷惨案,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设局之人,除了郑先生,还有这个写信的神秘人!
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何要害死七十二名兄弟?
又为何要牵扯上自己的父亲?
赢正将绢帛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海里。然后他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哨中,又将哨子合拢。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的天际。
江南。
柳如是。
醉仙楼。
赵四。
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线头,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父亲的冤屈,白狼谷的亡魂,石破天的嘱托……所有这些,都推着他往前走,不容回头。
赢正握紧拳头,大步向前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延伸到天涯海角。
身后,郑先生的尸体终于被野狗拖走,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渐渐被风沙掩埋。
江湖路远,生死无常。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赢正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夜色降临,荒野里只剩下风声呜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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