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没张。
周也睁开眼,看她。两人嘴唇还贴着,他眼睛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英子脸红了,推开他。
周也不放,又亲了一下,这次只是嘴唇碰嘴唇,轻轻的,带着点不甘心。
“回淮南要好好听话。我过两天就回去。听到没有?”
英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乖不乖?”
周也挑眉。
“我当然乖。我一直都很乖。”
男人说自己乖,就像小偷说自己从没偷过——信了,你就等着家里丢东西吧。
英子笑了。
“好。过两天见。”
她拎着东西,往安检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
周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英子心里有点空。
一边想快点回家,见妈妈,见小年。一边又有点担心,怕周也跟陈薇妮有什么事。
她想起昨天在豆花摊,陈薇妮看周也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懂。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往前走。
她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怕了。不怕周也跟别人有什么,不怕回淮南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心里有一团火,那火是红梅给的——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男人,但不能没有自己。她是李红梅的女儿。这就够了。
周也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往外走。
外面风大,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快迟到了。
英子此刻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周也给她买的面包、两瓶水、还有一袋泡椒凤爪。他说路上吃,她嫌重,他说拿着。她就拿着了。
她的粉色书包背在身上,没放下来——里头装着给红梅买的稻香村点心,给小年买的一件小毛衣,还有几本没看完的小说。
最里层的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买的时候鬼使神差,买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也许永远送不出去,也许哪天就送出去了。
谁知道呢。
候车室人很多。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塑料桶的,到处都坐满了。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脚丫子味、烟味、还有厕所那边飘过来的消毒水味。广播一直在响,报车次的,找人名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
英子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9点整。
她站起来,拎起塑料袋,往检票口走。
刚走几步,广播响了:
“乘坐K107次列车,前往淮南方向的旅客,请到第三检票口检票上车。K107次,北京西开往淮南,9点20分开车……”
声音很大,在候车室里回荡。
英子加快脚步。第三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排在队尾,往前挪。
轮到她的时候,队伍已经挪到了检票口。
检票口是一排铁栅栏,只留一条窄道过人。旁边站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女人,领口系着条红白条纹的丝巾,盘扣式的,系得规规矩矩。胸前的工牌看不清名字。她手里握着把黑色的剪票钳,咔嚓咔嚓地剪着前面乘客的票,动作利落得像机器。
轮到英子了。
她把票递过去。女人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英子。
“姑娘,你这是去合肥的。”
英子愣了一下。
女人把票递回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票面上点了点——那双手套有点脏了,指腹处磨得发灰。她没多解释,只是指了指票面上的字,又偏头朝候车厅大屏努了努嘴:“K107淮南的。你这是K1071,合肥的,还早呢,10点半才开。”
英子低头看。白底红字的硬纸板票,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北京——合肥。
K1071次。10:30开。
不是K107。
不是淮南。
是合肥。
她买错了。
排队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句“借过”。她往旁边让了让,站在栅栏边上,盯着那张票。
那天在火车站排队,人挤人,她报站名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周也,想着回淮南要面对的那些事。售票员问“哪儿”,她脱口而出“合肥”。
英子捏着票,站在人流里,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广播声、小孩哭闹声。她想起那个女人跪在面馆地上的样子,想起那沓病历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想起那个戴口罩的小男孩。
王强上次来电话说,孩子找到配型了,正在等消息。
她当时没吭声。后来也没听王强再说了。
可现在这张票,偏偏是合肥。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英子想。买错了就买错了,那就去一趟。好歹相识一场。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喊她名字的样子,她忘不掉。那个孩子——她见过,那孩子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她站在通道里,人流从她身边挤过去,推推搡搡的。脑子里也挤——周也、陈薇妮、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合肥的病床……像春运的火车站,哪个都进不去,哪个都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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