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喜庆气氛，如同单薄的糖衣，终究没能裹住张家大宅内里那日益溃烂的脓疮。就在祭灶的烟火气尚未完全散尽的腊月二十四清晨，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宅院死水般的宁静。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是老管家那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佩兰正在自己房中，对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细细比对两块绣帕的花样，闻声心中猛地一沉，手中的针线险些掉落。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秀娥姑姑也闻声从隔壁厢房披着衣服跑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那间炭火半熄、酒气与霉味混合的花厅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
张文远并未像往常一样瘫在圈椅里，而是直接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去了骨节的软体动物。他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紫，嘴唇乌黑，双目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一滩污秽的呕吐物溅在旁边，散发着酸腐与酒臭混合的难闻气味。那个他视若性命的酒葫芦，滚落在一旁，壶口流出的残酒，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刺目的湿痕。
老管家跪在一旁，徒劳地试图将张文远扶起，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老爷……您醒醒啊……这可怎么是好……”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秀娥到底是经过事的，虽也吓得脸色发白，却最先反应过来，对着闻声赶来的、唯一剩下的那个粗使婆子厉声喝道。那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佩兰扑到张文远身边，触手一片冰凉，那是一种近乎死物的温度。她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伯……大伯……”她哽咽着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秀娥上前，与老管家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事不省的张文远抬回那张冰冷的圈椅上。他软软地靠着，脑袋耷拉在一边，毫无生气，仿佛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秀娥看着小叔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愤恨，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早就劝他少喝点，少喝点！偏不听！如今……如今这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张文远这病，来得凶险，怕是……不好了。
请大夫的婆子很快回来了，却是独自一人，脸上带着惶急与难色：“秀娥姑奶奶……我……我跑了附近两家医馆，坐堂的大夫一听是咱们张家，又说是急症，都……都推说手上有重症病人，走不开……”
世态炎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如今的张家，谁还愿意沾惹？更何况是张文远这种明显是酒色过度、凶多吉少的病症。
秀娥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这帮势利眼的东西！当年张家风光的时候，哪个不是巴巴地凑上来！如今……”骂到一半，她也知道无用，颓然地住了口。
佩兰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她看着伯父那毫无血色的脸，听着他若有若无的呼吸，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难道……难道伯父就要这样……
就在这时，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对秀娥道：“姑姑！去……去请‘济世堂’的李大夫！快去！”
秀娥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犹豫道：“李家……这……咱们这光景去请，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佩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李大夫是仁心仁术，他不会见死不救的！快去啊！”
秀娥一跺脚：“好！我亲自去！”说着，也顾不上梳洗，胡乱裹了件厚衣服，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花厅里，炭火终于被重新拨旺，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股由张文远身上散发出的、代表着生命流逝的冰冷死气。佩兰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伯父嘴角的污渍和他冰凉的脸庞，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老管家在一旁默默垂泪，不住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秀娥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正是背着药箱、神色凝重的李守仁大夫，还有一脸忧色的李慕白。
看到李家父子竟然亲自前来，佩兰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感激，又是羞愧，连忙起身相迎，就要行礼，却被李慕白轻轻扶住。
“佩兰小姐，不必多礼，救人要紧。”李慕白的声音温和而沉稳，给了慌乱中的佩兰一丝莫大的安慰。
李守仁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张文远身边，蹲下身，伸出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随即紧紧锁住。他又翻开张文远的眼皮看了看，脸色愈发沉重。
良久，他才收回手，缓缓站起身，对着满含期盼望着他的佩兰和秀娥，沉重地摇了摇头。
“张员外此乃酒毒深入脏腑，加之长期忧思郁结，耗伤心脉，如今邪气内陷，元气衰败……”李大夫的声音带着医者的冷静，却也掩不住一丝惋惜，“老夫……只能尽力施针用药，暂时吊住他一口元气。能否熬过这一关，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让佩兰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幸得旁边的李慕白及时扶住。
李守仁不再耽搁，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开始为张文远施针救治。李慕白则在一旁默默协助，眼神不时关切地望向脸色苍白的佩兰。
张家这艘破船，在经历了短暂的、因婚事而带来的虚假繁荣后，终于迎来了最致命的一场风暴。张文远的轰然病倒，如同抽去了最后一块承重的基石，将这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推向了倾覆的边缘。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女儿佩兰婚事已定、即将迎来新生的前夜，更显得命运的无常与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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