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色依旧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张家花厅里,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炭火也驱不散的陈腐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张文远被挪到了花厅旁一间稍小些的卧房里,这里原本是他偶尔歇息所用,如今成了他最后的容身之所。李守仁大夫开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除了让他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之外,并未带来任何起色。他的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佩兰守在榻前,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参汤,用小银匙舀起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张文远干裂乌黑的唇边,试图喂进去。
然而,那汤水只是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洇湿了胸前那件还算干净的旧衣领子。他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佩兰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伯父那张脸,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精明强干、甚至带着几分商人市侩的伯父吗?
曾经饱满的面颊,如今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被抽空了内里的骷髅,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紧贴在嶙峋的颧骨上,薄得仿佛一触即破。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皮松弛地耷拉着,遮住了那双曾经精光四射、如今却早已黯淡无神的眸子。花白的头发稀疏凌乱,如同枯败的野草,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身体,在厚厚的棉被下,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把脆弱的骨头。露在外面的手,指节粗大突出,皮肤布满深色的斑点,像干枯的树皮,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烈火焚烧过后、又被严霜反复摧折的老树,只剩下焦黑的、一碰即碎的枯槁躯干,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意气,都已被消耗殆尽,碾落成泥。
“大伯……”佩兰哽咽着,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着他嘴角流下的药渍和涎水。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发颤。
她想起小时候,伯父偶尔心情好时,也会把她抱在膝头,用带着烟味的手指,点着她的鼻子,说些生意场上的趣事。那时的他,虽然严肃,却也是这个家里,除了早逝的父母外,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依靠的存在。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因为曼娘姐姐的事吗?是因为家业的败落吗?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关于过往的愧疚与悔恨?
佩兰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老人,是她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之一。看着他以这样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点,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秀娥姑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进来,看到这副情景,也是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将粥碗放在一旁,走到榻前,探了探张文远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样下去……怕是……”秀娥的声音沙哑,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佩兰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知道,姑姑说的是事实。李大夫已经尽力,剩下的,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重新拿起那碗参汤,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想要喂进去哪怕一点点。汤汁依旧不断地流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也冰冷了她的心。
屋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天色愈发阴沉,仿佛也在为这屋内的惨状而哀戚。
在这片死寂与绝望之中,张文远那枯槁的躯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这冰冷的房间、这破败的宅院融为了一体。他正在以一种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向世人展示着,何为“油尽灯枯”,何为“形容枯槁”。
而这幅景象,也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佩兰的脑海里。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家,是真的完了。所有的繁华、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将归于这片无声的、令人心碎的枯槁。而她,必须在这片废墟之上,为自己,寻找到一条新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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