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小年刚过两日,年关的喜庆尚未真正铺开,张家大宅那两扇许久未曾彻底敞开的朱漆大门,却被迫完全洞开,挂上了刺目的白幡。寒风卷着雪沫,毫无阻碍地灌入,将悬挂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同时哀泣。
张文远,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那盏早已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在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后,彻底熄灭了。死时,身边只有哭肿了双眼的佩兰、疲惫不堪的秀娥,以及那个忠心耿耿、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的老管家。没有儿女送终,没有亲友环伺,走得悄无声息,与他昔日“张百万”的煊赫名头,形成了无比凄凉的反讽。
丧事办得极其简陋仓促。秀娥咬牙动用了部分李家的聘礼银钱,才勉强置办了一口薄棺,请了几个专门料理白事的婆子,简单布置了灵堂。前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屈指可数。除了几个实在推脱不开的远亲,便是些与秀娥相熟、看在往日情分上前来的街坊,场面冷清得令人心酸。
灵堂设在空旷破败的花厅里,白色的帷幕在寒风中飘荡,正中那口黑漆棺材,显得格外沉重而突兀。佩兰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棺椁旁,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神空洞,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她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玉雕,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和同情目光,毫无反应。
秀娥强打着精神,里外张罗,应对着寥寥无几的来客,嗓子早已沙哑。她看着这凄凉的场面,看着棺木中那个形容枯槁、与她血脉相连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有悲痛,有怨恨,更有一种大厦倾覆、无力回天的苍凉。
而此刻,城西那座阴森牢狱的深处,那间最阴暗潮湿的囚室里,一场无声的消亡,也接近了尾声。
张家那位顶罪的远亲,蜷缩在污秽的稻草中,气息早已微弱得如同蛛丝。他浑身冰冷,溃烂的伤口散发着最后的腐臭,意识在永恒的黑暗与断续的幻觉中沉浮。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甚至无人记得他的存在。就在张文远咽气后不久,他喉头发出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灭般的咯咯声,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归于沉寂。
他的死亡,没有灵堂,没有哭声,没有哪怕一张纸钱的祭奠。如同角落里一只默默死去的虫豸,被狱卒发现后,只会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将其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了事。他用自己卑微的生命,为张家那场风波,画上了一个最沉默、也最残酷的句号。
风,不知从何处而起,卷过死寂的牢狱,卷过挂满白幡的张家宅院,卷过尚家后院那静默的抱厦,也卷过“明德”学馆内少年们激辩的声浪。
尚家宅院内,随风刚刚结束今日的“凝神”导引,收起那块温润的青石。他站在院中,感受着体内那日益充盈圆融的气息,以及随之而来的、愈发清明明澈的心神。他听到了远处张家隐约传来的哀乐,眉头微蹙,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对世事无常、因果循环的更深切体悟。他知道,一个时代,随着张文远的死,正在悄然落幕。
而抱厦之内,珍鸽静坐窗前,听着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响。她面前的舆图上,代表张家的那个标记,已被她用朱笔轻轻划去。她的目光,却投向了更远方,投向了舆图上那些尚未被标记、却暗流涌动的区域,也投向了院中那个日益显露出不凡潜质的少年身影。
张家之败,如飓风过境,摧枯拉朽。而这风,初起之时,不过源于青萍之末——源于张文远早年种下的恶因,源于张曼娘那一点骄纵任性的火星,源于这世间无数看似微不足道、却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
如今,风暂歇,满目疮痍。
张文远身死,家业成空;张曼娘自囚,生机渺茫;那顶罪的远亲,早已化为白骨;唯有佩兰,抓住了一线生机,即将挣脱这泥沼,走向未知的新生。
而尚家,在这股时代交替的微风中,根基已稳,暗线已布,少年初长,潜龙在渊。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张家的倾覆,并非终结,或许,只是一个更大变局的开端。旧的秩序在腐烂的根基上崩塌,新的力量则在废墟的阴影里,悄然积蓄。
这第一卷的尾声,并非故事的结束,而是另一段更加波澜壮阔的史诗,那悄然掀开的扉页。风吹过,带走往日的腐朽与哀鸣,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属于新时代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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