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里因张文远病倒而引发的人仰马翻,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传不到城西那座阴森潮湿的牢狱深处。这里,时间是凝固的,只有无休止的黑暗、寒冷和绝望在缓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侵蚀着一切。
张家那位顶罪的远亲,被遗忘在这石头匣子的最深处,早已不成人形。
他蜷缩在角落那堆潮湿发霉、爬满虱子的稻草里,像一只被顽童丢弃后、在泥泞中慢慢腐烂的破布娃娃。曾经还算体面的绸布衣裳,如今只剩下几缕勉强挂在骨架上的破布条,沾满了暗褐色的血痂、呕吐物的污渍和便桶漫溢出的秽物,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臭气。
寒冷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墙上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偶尔漏进一丝带着湿气的、比里面更冷的寒风。他浑身冻得乌青,嘴唇干裂爆皮,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哪怕将身体蜷缩到极限,也无法从那点冰凉的稻草里汲取到丝毫暖意。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和仿佛骨头要碎裂的嘎吱声。
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胃袋。送来的食物依旧是馊了的糙米粥和几根烂菜叶,连监狱里的老鼠都不屑一顾。起初他还因尊严和恶心而抗拒,但很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会像野兽一样,用脏污不堪、指甲剥落的手指,拼命扒拉着将那团冰冷粘稠、带着沙砾的食物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只为暂时填补那烧灼般的空虚。吃完后,往往是更剧烈的呕吐和腹泻,将他本就微弱的力气消耗殆尽。
背上的伤口,在那顿“杀威棒”后就没有得到过任何处理,在这样污秽的环境里,早已大面积溃烂、流脓,黄绿色的脓液将破布和皮肉粘在一起,散发出腐肉特有的甜腥恶臭。苍蝇嗡嗡地围着它打转,产下白色的蛆虫,在伤口里蠕动。高烧反反复复,将他时而抛入烈焰焚身的炼狱,时而扔进冰封千里的寒渊。幻觉日夜不休地纠缠着他,有时是家中温暖的炉火和热腾腾的饭菜,有时是张曼娘那张骄纵冷漠的脸,有时是狱卒狰狞的棍影和咆哮。
“……水……给……给我点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嘶哑气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没有人回应。走廊外偶尔传来狱卒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鲁的谈笑声,谈论着哪家酒馆的肉肥,哪个暗门子的姐儿俏,却无人理会这囚室里微不足道的、正在缓慢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耗”尽。
不是轰轰烈烈的死亡,而是这种无声无息的、被寒冷、饥饿、伤痛和绝望一丝丝抽干生命力的过程。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徘徊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悔恨;模糊时,是光怪陆离的噩梦和虚幻的安宁。
他甚至已经没有了恨的力气。恨张曼娘?恨张文远?恨这无情的老天?都太遥远了,太奢侈了。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下一阵寒冷,下一次饥饿,下一波高烧,下一次伤口的剧痛。
身体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张皮包裹着几根骨头,稍微一动,就能听到骨骼相互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这具身体,如同风中残烛,油尽灯枯,只差最后一阵微小的风,便会彻底熄灭。
偶尔,牢门上的小窗会被打开,扔进当日的饭食,或是狱卒例行公事地瞥一眼,确认他是否还活着。那短暂透进来的一丝光线,此刻于他而言,不再是与外界的联系,反而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提醒他自身是如何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被慢慢“耗”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那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记忆早已混乱,时间早已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何年何月。他甚至开始期盼,那最终的解脱能够早点到来。死亡,或许比这样无休止的、凌迟般的煎熬,要好受得多。
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活人墓里,他正以自己的血肉和灵魂,作为张家那场风波的最终祭品,一点点地“耗”尽最后一丝生机。无人知晓,无人怜悯。他的毁灭,是这场因果链条上,最沉默、也最惨烈的一环。而这一切,都与那座同样在风雨飘摇中、即将迎来另一场剧变的张家大宅,形成了遥远而残酷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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