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巷的清晨,总是被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唤醒。李守兔的出租屋前,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静静停在巷口,与周围斑驳的墙面、油腻的地面格格不入。
司机小刘恭敬地站在车旁,时不时探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小时了,来之前,老板特意叮嘱他,务必把这位“李大师”请回去,礼数上绝不能有半点疏忽。
老板是做房地产的王总,最近开发的一个高端楼盘频频出事,先是工人摔死,后又被查出地基不稳,资金链眼看就要断裂。他找了好几个所谓的“大师”,都无济于事,直到上周听郝木峰无意中提起,才找到了李守兔的下落。
终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守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缓缓走了出来。他依旧戴着那副宽大的墨镜,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大师!”小刘连忙迎上前,微微躬身,“我是王总的司机小刘,我们王总派我来接您,想请您去府上坐坐。”
李守兔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巷口早点摊的老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几个晨练的老人也在远远地议论着什么。他知道,郝木峰的“宣传”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王总?”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不再轻易为人看风水了。”
“是是是,我们知道。”小刘连忙点头哈腰,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这是我们王总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说,只要大师肯出手相助,酬劳方面,您尽管开口。”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和田玉观音吊坠,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守兔没有去看那块玉,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请回吧。我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说完,他绕过小刘,径直朝着巷外走去。他今天要去火车站,买回老家的票。
小刘愣在原地,看着李守兔的背影,急得满头大汗。他掏出手机,连忙给王总打电话:“老板,李大师不肯……他说他要静养……”
电话那头传来王总的怒吼:“废物!加钱!加十倍!不,加二十倍!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请回来!”
小刘挂了电话,咬了咬牙,追了上去:“李大师!大师!我们老板说了,酬劳您随便开!二十万!不,五十万!只要您肯去看看!”
李守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地址。
小刘看着出租车远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那块玉观音,心疼地摩挲着——这可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火车站的售票大厅里人声鼎沸。李守兔拄着拐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去排队,而是走到了残疾人专用窗口。
“您好,买一张今天下午去青石镇的火车票,硬座。”他递过身份证和钱。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墨镜后的空洞眼神和手里的拐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她接过身份证,看到上面的照片时,愣了一下——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锐利,虽然算不上英俊,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瞎子判若两人。
“李守兔?”她轻声念出了名字,抬头看了看他,“您是……要回老家?”
李守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姑娘没再多问,迅速打印出车票,递了过去:“您慢走,路上小心。”
“谢谢。”李守兔接过车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售票大厅,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的商场里转了起来。他先是给铁蛋买了一身新衣服和一个最新款的学习机——铁蛋是他邻居家的孩子,当年他入狱时,铁蛋才刚上小学,如今听说已经上高一了,是个懂事的小伙子。
然后,他又给翠花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和一盒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翠花是他的远房表妹,当年他在村里时,多亏了她的照顾,如今听说她一个人在家务农,很是辛苦。
最后,他走到一家花店,买了一束白菊。
手里拎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袋子,李守兔缓缓走出商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十年了,他被判了整整十年,却在里面待了六年多。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去看看,看看铁蛋和翠花,看看那个生他养他,却也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下午三点,公共汽车缓缓驶离了市区。李守兔坐在靠窗的位置,虽然看不见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但他能感觉到阳光的移动,能闻到车厢里弥漫的泡面味和汗味。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七年前,他也是坐着警车,被两名民警押着,离开了老家,驶向了那个让他失去自由和光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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