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数十载，彼此早已心意相通。
段景尧望着妻子黯然的模样，心中了然，她分明是猜出了缘由。
无需言语，单单一个神态、一个细微举动，便足以让他读懂她心底的忧虑与不舍。
他放下碗筷，轻轻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段景尧柔声轻唤：“夫人。”
除了身居帝位时，在人前称她皇后，平日里他向来只唤她夫人或是娘子。
他目光温软，掌心缓缓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平和而释然：“别忧心，我心里有数。这辈子能与你相伴数十载，我心中早已十分知足。况且能在最后的时光里见到父亲他们，还能一家人游山玩水，已是圆满。”
段景尧越是温声宽慰，老夫人心中的酸楚越是翻涌难抑。
先前她还强撑着，只垂着头，任由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进粥碗里，混着米粒一勺勺咽下去，连哽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半点不敢出声。
可此刻听着夫君这般释然又温柔的话，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恸，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再也藏不住，细碎又哽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正端着果盘走近的端王妃，就听见这压抑的哭声，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到近前，连忙柔声问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老夫人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强忍着哭意，声音沙哑又发颤，勉强扯出个说辞：“没、没事，娘好着呢……就是觉得今日这粥，吃着莫名有些苦涩，咽着难受。”
老夫人慌忙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强忍着哽咽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我没事。”
她顿了顿，避开众人担忧的目光，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就是觉得……今日这粥，吃起来莫名有些苦涩，呛得人难受。”
“粥涩？”端王妃愣了愣，连忙伸手接过老夫人手里的粥碗，柔声应道，“许是厨子做的时候没调好味道，儿媳这就给您换一碗清甜的蜜粥来，您等着。”
说罢，端王妃端着粥碗转身离去，走在路上还满心疑惑：方才她也喝了这粥，米香醇厚，软糯适口，半分苦涩都没有，怎么母亲会觉得涩呢？
一时只当是老人胃口不佳，味蕾敏感，并未往深处想。
屋内，段景尧看着妻子哭到发抖的模样，心疼地将人轻轻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再也说不出宽慰的话，只轻声叹着，眼底也漫开一层湿意。
相伴数十载，从青涩少年夫妻，到如今垂垂老矣，他懂她的不舍，她也知他的大限将至，这份离别前的酸楚，终究是藏不住了。
当日一行人便按段暮楚的吩咐，原地休整了一日。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用过简单的早饭，便依次登上马车，浩浩荡荡的队伍调转方向，朝着京城而去。
路途漫漫，一行人晓行夜宿，足足走了二十余日，终于望见京城巍峨的城楼。
入城之后，众人并未去端王府，而是尽数一同前往皇宫。
大家在皇宫中安稳住了一月有余，这段时日里，段景尧大多时候都静卧在寝殿休养，精神时好时坏，众人皆是小心翼翼地陪侍左右，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天正午，日头正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金砖地上，段景尧靠在软榻上，面色虽带着病容，眼神却格外清明，他抬手吩咐身边的内侍，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去，把孤的儿孙们，还有太上皇、乔姑娘他们，全都叫到殿中来，我有话要说。”
内侍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快步去各处通传。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偌大的寝殿一时间站满了人，却无一人出声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榻上的段景尧身上。
段景尧倚在软榻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熟悉的脸庞，眼神温和又平静，带着最后的眷恋。
他强撑着一口气，从至亲至爱开始，一一与众人说话，与所有人逐一话别后，他轻轻抬手，示意一众儿孙暂且退至殿外等候，只留下了段暮楚与老夫人。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声响，无人知晓殿内三位究竟说了什么。
一柱香后，殿门终于被段暮楚轻轻拉开，他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看向立于门外的新帝，声音微哑：“皇上，进来吧。”
说罢，他并未走出殿外，而是侧身伴着新帝一同重回殿内，将门再度合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殿内突然骤然爆出两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爷爷……”
“老爷……”
殿外的儿孙晚辈们闻言，心瞬间沉到谷底，个个急得面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围着殿门团团打转。
段暮楚独自推开殿门走出来。
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冲进殿内，奔至床榻前，只见段景尧安安静静躺着，双眼紧闭，面色平和，已然没了气息。
满堂晚辈瞬间泪如雨下，齐齐跪倒在地，哽咽声、哭喊声充斥着整座寝殿，哀恸弥漫。
殿内悲声未歇，宫外值守的内侍已闻声入内，见榻上情形，当即跪地，扬声高声传报：“皇祖驾崩——”
绵长的唱报之声穿透殿宇，顺着宫廊一路传开，沉沉回荡在整座皇宫上空。
宫人们闻声尽数垂首落泪，偌大宫城，顷刻间被一片哀戚笼罩。
殿中诸人伏跪在地，哭声愈发汹涌，满室皆是不舍与悲恸。
段暮楚并未再踏入殿内，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流云，神色寂然。
乔柒柒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劝慰：“节哀。”
段暮楚缓缓转头，眼底带着几分沧桑与怅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藏着无尽唏嘘：“我没事，师父。只是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忽然觉得，岁月匆匆，人间别离，终究是躲不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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