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在住院部顶楼,走廊里铺着米黄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复制品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鲜花混合的气味。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出了吴良友,有些紧张地站起来,被他摆手示意坐下。
马锋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吴良友在门口站了几秒钟,透过门缝看到马锋半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和几个水果篮。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跟退休前相比,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吴良友轻轻敲了敲门。
马锋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淡然。
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良友来了?坐。我还以为你忙得没空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马厅,您这话说的,我再忙也得来看您。”
吴良友在椅子上坐下,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他注意到果篮旁边有一本摊开的书,是《中国矿产资源年鉴》,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带什么东西,浪费钱。”
马锋看了一眼果篮,目光又回到吴良友脸上,“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我听说省长把工业口也交给你代管了,三个口的工作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累坏了吧。”
“还行。忙是忙了点,但还能扛得住。您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血压高,血脂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做个全面检查。”
马锋叹了口气,把氧气管往鼻子里塞了塞,“人老了,零件都坏了。修也修不好,只能凑合着用。你也要注意身体——你胃不好,别老吃食堂,让菊花给你做点清淡的。”
两人聊了些家常,马锋问起吴语的学习情况,王菊花的身体,母亲腿疼好些了没有。
吴良友一一作答,气氛像往常一样融洽。
但吴良友注意到,马锋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马厅,这次中央环保督察组来,您听说了吗?严副部长亲自带队,在太平市待了三天。”
“听说了。”马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严副部长是我的老熟人,以前在部里的时候打过不少交道。他是个较真的人,不好糊弄。太平市那几家化工厂能关掉,你的功劳不小。不过——钱副省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吴良友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钱副省长身体不好,在休假。他的秘书孙某因为涉嫌受贿被省纪委监委留置了。至于他本人,组织上还没有结论。我代管工业口只是临时安排,等钱省长身体好了就交回去。”
马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吴良友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不是帕金森那种抖,而是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微颤。
吴良友跟他共事这么多年,见过他这种微颤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次是当年省厅被中央环保督察组点名批评时,一次是黑石案爆发后孙副省长被带走那天。
还有一次,是刘猛的苦肉计曝光、夏文渊被抓的那天。
“良友,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马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你现在是副省长了,站得高,看得远,也看得多。有些事情,你查得越深,得罪的人就越多。我不是劝你收手——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从来不劝人当缩头乌龟。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不是一个人——有老婆,有儿子,有老母亲。那些人拿你没办法的时候,就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吴良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马锋的话跟沈红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还是别有深意的提醒?
他盯着马锋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马厅,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听说什么。只是提醒你。”
马锋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我在省厅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从高处摔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忽视了暗处的冷箭。你现在这把火烧得正旺,但火越大,越容易招风。”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米黄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吴良友忽然注意到马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花镜盒,盒子是深红色的绒面,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记得这个眼镜盒——马锋用了十几年,从省厅一直用到退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权欲之涡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权欲之涡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