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救人，而后安抚公主，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这可不像是平日那个闷声不响的李贵人。”楚奚纥继续道，又摇了摇头。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赵玉儿不由得微微蹙眉，“她往日总是跟在德妃身后，从不显眼，那夜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要么是她藏得够深，要么……就便是早已有人给她铺好了路，就等着那一晚呢。”楚奚纥思忖良久，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皇上把她这样抬上来，还匆匆给了昭玥公主，既是个天大的恩赏，也是将她放在亮处让人看。”
“毕竟，一个闷不作声的潜邸老人，忽然得了势晋位充媛，还有了子嗣，便足够扎眼了。”
赵玉儿也听懂了，“你是说，皇上或许也在疑心她，就索性把她摆到明面上来？”
“咱们这个陛下的心思啊，从来都不是只在这一两层。”沈墨卿嗤笑一声，语气平静，“安抚你和宁妃，是为了稳住后宫；晋位德妃，虽说是给了柳家一颗甜枣，也算是给了记敲打。”
“抬上宜充媛，是心疼女儿，也是想让他疑心的人露露脸；竹氏的孩子放你这儿，说明他暂时不想惹什么风波。”
“最后剩了个苏氏的儿子不去指养母，就是不想前朝后宫再生事端。”
“这几件事，单看着是恩赏，合起来看，就是一局棋呢。”说罢，他叹了口气，“而你，如今便是这盘棋里最打眼的一个。”
“你如今位列四妃，又已儿女双全，再加上一个无母的公主在身边……他给的恩宠越重，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了。”
赵玉儿轻轻吸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伸手拢了拢孩子们的襁褓。
“我晓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是我躲不掉，就只能更小心。”
她抬眼看他，眼底的忧虑不加掩饰，“但孩子们……咱们的孩子绝不能有事。”
楚奚纥握住她的手，握得有些紧，“太医令那边我会让他更用心盯着，你宫里的人，也得再理一遍。”
“如今你身边这三个人可靠，但还不够。”
说到这，楚奚纥的话头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他握着赵玉儿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卫青禾的事。”
赵玉儿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她跟她身边的杏儿，当初都是我着人安排进来的。”楚奚纥叹了口气，显然有些懊悔，“本想着把她放进来，或能与你照应一二，将来或许有用。却没想到……”
“唉，罢了。”他的嘴角扯了扯，无奈地摇摇头，“是我当初看走了眼。”
“她念子心切是真，行事不知轻重也是真。打着你的旗号去内务府生事，险些将你也给卷进去。是我考虑不周，给玉儿添了麻烦。”
赵玉儿静静听着，等他说罢，才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是安抚的意思。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想孩子想得魔怔了而已。我已经训诫过她，她也早就知错了，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倒是安分了许多。”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她那个孩子的下落，可有眉目了？”
楚奚纥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跃动着一簇晦暗不明的光。
“德妃的人前些日子动静不小，动作虽都是在背地里做的，却也瞒不过人。”
“眼下风头正紧，他们或许也想拿捏着这孩子，好引得卫青禾，或是去引旁人有所动作。”
“此时若贸然去寻，反而容易落人口实，打草惊蛇。”
赵玉儿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她自然明白楚奚纥的意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宫外孩童的性命，在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掌中，轻如草芥罢了。
可对于她而言，这个孩子却又重若千钧，足以成为牵制自己这边的筹码。
“那孩子……”想到这，她声音不免有些发干。
“暂时应该没什么性命之忧。”楚奚纥看出了她的担忧，低声劝慰道，“柳家若聪明，便知道活着的孩子远比一具死去的尸体更有用。”
“只是……”他话音一转，冷下脸来，“卫青禾经此一事，日后能否再用，又该如何用，便需得重新掂量一下了。”
“说到底，她这步棋，眼下算是半废了。”
这话虽说得无情，却也是宫闱之中躲不过的权衡。
赵玉儿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卫青禾昔日得到名字后，那爽朗爱笑的模样，与如今闭门不出的憔悴妇人，已是判若两人。
一个被夺走孩子的母亲，困于深宫……
那点疯魔般的念想，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悲，亦或可叹？
“罢了，”她终是道，“她既已安分，便让她在自己的宫里待着吧。”
“至于孩子……咱们总得从长计议，急也急不得。”
楚奚纥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别想那么多了，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身子。”
“其余的事，有我。”
“我知道。”赵玉儿靠回到枕上，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梨霜在压低嗓子提醒，“娘娘，三更了。”
楚奚纥松开手，最后看了眼两个孩子，俯身极快地在母子三人的额头上各自亲了一下。
“万事小心。”他低声道，转身没入阴影里。
门悄声合上。
赵玉儿独自坐着，听着更声远远地传来，伸出手手搁在孩子们小小的身子上。
见女儿不知何时又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赵玉儿轻哼一声，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脸，“舒宝乖，刚刚那是你爹。”
“虽然你们可能不常见，但你一定要记住他的样子，知道吗？”
小昭舒突然“咿呀”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单纯闹着玩。
赵玉儿忍不住凑近些，也在女儿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娘亲的小乖乖，睡吧，娘亲就在身边呢。”
“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过了会儿，方才那点温存的气息散了，夜里那种熟悉的凉意，便又重新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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