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开衙那天,南京城万人空巷。
倒不是百姓有多拥护朝廷的新政——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沈万舟放出话来要在开衙之日给朝廷一个下马威,这事儿早在街头巷尾传遍了。
有人甚至开了盘口,赌市舶司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沈万舟坐在秦淮河畔的醉仙楼上,临窗的雅间正对着市舶司衙门。他端着一杯三十年陈的女儿红,透过珠帘看街对面的动静。
“沈爷,都安排好了。”宋师爷凑过来低声说,“今天来办海贸文书的十三家商号,都会在最后关头变卦。另外,码头上那批货,已经让人卡住了。”
沈万舟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意的不是眼前这一场。市舶司能不能开下去,关键不在于第一天办了多少文书、收了多少税。关键在于——
船。
江南跑海的大船,十艘有七艘姓沈。剩下三艘,也要看沈家的船坞修不修、沈家的商行配不配货、沈家的钱庄放不放贷。
朝廷可以自己招人,可以自己收税,但总不能自己造船跑海吧?
只要船还在他手里,市舶司就是个空架子。
“走吧。”沈万舟放下酒杯,“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那是开海的大炮。
礼炮九响,震动全城。
沈万舟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透过珠帘,他看到市舶司衙门前缓缓升起一面大旗——不是朝廷的玄色龙旗,而是市舶司自己的旗帜。
海蓝色的底,绣着金色的罗盘。
旗下,李继业一身亲王蟒袍,亲自坐镇。
“今日市舶司开衙理事。”赵大河站在衙门口,声音洪亮,“凡有海贸文书者,依次办理。广州、泉州、宁波三处市舶司同步开衙。朝廷开海禁,言出必行!”
人群一阵骚动。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上前。
片刻后,一个穿绸裹缎的商贾挤出人群,满脸堆笑地拱手:“草民张万利,愿为朝廷开海效力!”
说完,他大步走进衙门。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张万利?他不是做米粮生意的吗?什么时候跑海了?”
“你管人家呢,有人敢出头就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接二连三有人走进市舶司。
沈万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江南商界的人。
“去查。”他压低声音,“查清楚这些人什么来路。”
手下匆匆离去。
沈万舟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年轻的秦王。
半个时辰后,宋师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沈爷,那些人是从北方来的。山东的、河南的、山西的……都是些旱鸭子!连海都没见过!”
旱鸭子。
这三个字让沈万舟如坠冰窟。
他不是没想过朝廷会从外面调人。但他以为,海运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的。没有经验、没有船、没有货,光有人有什么用?
可他忘了一件事。
朝廷有水师。
马大彪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水师还在。朝廷的船坞能造战舰,就能造商船。朝廷的兵能打仗,就能护航。
沈万舟忽然明白过来——秦王的底牌,从来不是市舶司能收多少钱。
而是朝廷要做海贸,根本不需要他沈万舟。
这个认知让沈万舟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当夜,沈家别院。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映在沈万舟脸上,显出几分苍老。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市舶司开衙七天,每天都有北方来的商贾进出。这些人带着大笔银两,直接找上江南的窑厂、茶园、丝坊,现银采买,当场提货。
用北方商人的话说就是:“咱们不懂海,但咱们懂买卖。只要是正经生意,跟谁做不是做?”
更让沈万舟头疼的是,有一部分江南本地的中小商贩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本来仰仗沈家的船队出海,被抽走了三成利。现在市舶司的船队不要抽成,只收值百抽五的税,算下来比给沈家交份子钱便宜多了。
“沈爷,实在不行就……”宋师爷做了个手势。
沈万舟沉默良久。
他知道,动硬的是下下策。秦王的苍狼营就驻扎在南京城外,石头派来的三千精锐日夜操练,马蹄声震得整座城都在抖。
但不动硬的,他的家业就要被市舶司连根拔起了。
“不能动秦王。”沈万舟缓缓开口,“动了秦王,陛下会屠了整个江南。”
“那赵大河呢?”
沈万舟眯起眼睛。
赵大河是市舶司的灵魂。税则是他定的,章程是他拟的,连北方商贾进江南的路子都是他铺的。
这个人若是没了,市舶司就算不垮,也得乱上半年。
“赵大河身边有多少护卫?”
“平时就几个亲兵。他不住行辕,住在城南一座小院里。”宋师爷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这是他每天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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