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回到长安。
出发时是初春,归来已是深秋。灞桥的柳树黄了叶子,长安城墙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被秋风吹得打着旋。李继业率领使团穿过明德门时,朱雀大街两旁已经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大胤与罗斯结盟的消息早在两个月前就通过驿站传遍了天下,百姓们知道太子殿下签了一份大盟约,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他们只知道太子平安回来了,使团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街上有人在喊“太子殿下”,有人在高呼“大胤万岁”。
李继业骑在马上,拱手向百姓还礼。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心中却在算另一笔账——从长安到莫斯科,往返七个月。这七个月里,奥斯曼苏丹的使臣伊卜拉欣已经到了巴格达,正在游说大食哈里发出兵。刘英在西域发出了至少十封求援急报。父皇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
太极殿上,李破端坐龙椅。他比七个月前又瘦了一圈,但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太医说他的病情在开春后确实有所好转,但入秋后又开始反复,御书房里的奏折常常堆到深夜才能批完。不过今日——太子归来的日子——他让宫女给他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还在脸上敷了一层薄粉,遮住了病容。
李继业跪在御阶下,双手呈上盟约正本:“儿臣不辱使命,大胤与罗斯盟约已成。伊凡大公签署盟约,承诺若奥斯曼犯我西域,罗斯将在三月内从黑海北岸出兵三万夹击。费奥多尔已随使团抵京,即将就任罗斯首任驻大胤使节。”
孙有余接过盟约呈上御案。李破展开盟约,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大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良久,李破放下盟约,站起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走下御阶,亲手将李继业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七个月的跋涉让李继业瘦了不少,但肩膀更宽了,目光更沉稳了,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淬炼过的刀,刃口磨得发亮,分量却比从前更沉。
“朕没看错你。”李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向满朝文武,朗声道:“太子不辱使命,北结强援,西备强敌。今日起,西域防务由太子全权调度。兵部、户部、军器局,悉听太子调遣。”
群臣山呼万岁。孙有余站在班首,看着李继业接过西域兵符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年轻的李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刀,眼里闪烁着同样的光。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男人将来会成为皇帝。现在他看着李继业,知道这个年轻人将来也会成为皇帝。而且他比他的父亲更幸运——李破打江山时孤身一人,李继业守江山时身后有整个帝国。
散朝后,李继业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李破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便袍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那本他从北境带回来的盟约正本。他看了好几遍,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浓。
“你这一趟,不止签了盟约吧。”李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儿子坐下,“说说,伊凡是个什么样的人?”
“像一头熊。”李继业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但不是只会拍人的熊。他懂火器,懂兵法,还懂怎么在东西两派之间搞平衡。瓦西里是他的表弟,西伯利亚总督,为罗斯打了二十年仗。伊凡为了盟约把他撤了。儿臣觉得他这个人——可以信任,但不能完全依赖。”
“怎么说?”
“儿臣回来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奥斯曼苏丹威胁君士坦丁堡牧首,让他向罗斯教会施压,伊凡会不会动摇?东正教会的牧首在奥斯曼境内,这是伊凡的软肋。盟约可以约束大公的手脚,但约束不了牧首的嘴。”李继业将冯远整理的宗教关系笔记放在案上。
李破拿起笔记翻了翻,眼中闪过赞许:“你连这个都查了?”
“费奥多尔的随从来长安时带了很多书,其中一本是罗斯教会法典。冯远在克里姆林宫的文书房里对照法典做了摘录。这些信息在签盟约时用不上,但将来一定会用上。”
李破放下笔记,看着儿子。七个月前,李继业还是一个刚刚被立为太子的年轻人,需要厉天行护送去北境,需要孙有余在朝中替他挡箭。七个月后,他已经能独自出使万里之外的异国,能在谈判桌上与一个老辣的君主谈条件,能想到用宗教关系去预判盟友的软肋。这种成长速度,超出了李破的预期。
“继业,”李破忽然换了个称呼,不是“太子”,是“继业”。这在父子之间是极少见的。“朕问你一句话——如果朕不在了,你能撑住这个帝国吗?”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问儿子“你长大了吗”,而是一个皇帝在问太子“你准备好了吗”。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的秋风穿过廊檐发出低沉的呜咽。
“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李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回软榻,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长安城的暮鼓正在敲响。钟声穿过层层宫阙,穿过灞桥的柳树,穿过朱雀大街的晚市,传遍了整座城市。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的苍狼卫诏狱中,厉天行正站在乌思满的牢房外。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西域送来的密报,面色阴沉。密报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奥斯曼舰队已抵达波斯湾,搭载重炮和至少两万陆军。苏丹穆拉德任命伊卜拉欣为东征主帅,先头部队已越过黑海北岸草原,正在朝葱岭方向推进。预计今年冬天之前,奥斯曼主力将抵达大食边境。
“乌思满。”厉天行对牢房里的人说,“你上次跟我说,苏丹的决心不会变。不管大食人同不同意联手,他都会来。现在看来,你说的是真话。”
乌思满坐在墙角,手腕上的铁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抬起眼睛看着厉天行,嘴角又浮起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厉统领,你们签了罗斯盟约,仿制了轮转火铳,重建了西域防线。你们做了很多准备——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苏丹也签过盟约。他签过的盟约比你们更多,撕过的也比你们更多。他从二十岁起就开始骗人,骗到他现在四十五岁,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句话是真的了。你们凭什么相信他会按照你们预测的路线进攻?”
厉天行没有回答。他把密报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诏狱。铁门在他身后砰然关闭,锁住了满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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