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看着眼前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奏报，再看向苏浅月那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眸，微微颔首。他明白，她正在用她的方式，为他弥补着铁血政策可能带来的裂痕，试图将这艘巨大的帝国航船，在破开坚冰的同时，尽量平稳地驶向彼岸。她的存在，如同狂暴风浪中一块沉静的压舱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安国公一党在最初的震惊与退缩之后，并未坐以待毙。正面抗衡的代价他们已然看清，于是，更阴险的攻击在暗处悄然展开。
首先是在士林清议中，开始悄然流传起各种不利于新政和夜宸的言论。一些看似“客观”探讨、实则包藏祸心的文章在某些士子聚集的书院、文会中流传开来。文章避而不谈新政的初衷与长远之利，却大肆渲染清丈过程中因操之过急而产生的个别纠纷，将巡察使和督行司描绘成“罗织罪名、邀功请赏”的酷吏，将夜宸的雷霆手段解读为“猜忌臣下、独断专行”的暴君之相。
“陛下受奸人蒙蔽，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道不存矣！”
“新政之名，实为敛财之实！内帑日丰，而天下嗟怨！”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些言论如同毒雾，无声无息地弥漫，试图侵蚀新政的舆论根基，动摇那些中间派官员和士绅对朝廷的信心。
紧接着，更具体的手段出现了。在河东试点，一名巡察使严格执行《操作规范》，清丈出了一位致仕老翰林家族隐匿的数百亩田地。该家族表面上表示认罚，暗中却利用其故旧门生遍布朝野的影响力，编织罪名。他们买通几名地痞无赖，冒充因清丈而“失去田地”的农户，到巡察使衙门前哭嚎告状，声称巡察使“屈打成招”、“强占民田”。同时，几封弹劾该巡察使“行事酷烈、激起民变”的奏章，几乎同时抵达通政司。
虽然督行司迅速介入调查，澄清了事实，将诬告者惩办，但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巡察使激起民变”的谣言，已然在一定的圈子内传播开来，给新政的声誉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还只是开始。安国公府的书房内，密谋仍在继续。
“舆论已然造起，接下来，需让这‘民怨’更真切些。”一位幕僚阴恻恻地说道，“江南漕运，乃国之命脉。负责押运漕粮的兵丁、牵挽的纤夫，人数众多，若因新政推行，使其生计受到影响，或对朝廷心生不满……届时，只需一点火星……”
安国公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但那默许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暗处的冷箭，不再射向坚硬的铠甲，而是瞄准了新政看似最薄弱的环节——民心与秩序。他们试图用谣言污名化改革，用制造出来的“民怨”来证明新政的“失败”，最终目的，是要迫使夜宸在巨大的舆论和现实压力下让步。这是一场不见刀光，却同样凶险的战争。
养心殿内，夜宸同时看着两份奏报。一份来自督行司，详细陈述了河东巡察使被诬告一事的调查结果，并附上了对涉事老翰林家族及其背后推手的初步核查线索。另一份，则是暗卫统领亲自呈上的密报，记录了近日士林中对新政不利的流言，以及安国公府近日异常的人员往来。
烛光下，夜宸的脸色冰冷如铁。他早已预料到反对势力不会甘心失败，必然会用尽各种手段反扑。舆论的污蔑，卑劣的构陷，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跳梁小丑，黔驴技穷。”他冷哼一声，将密报掷于案上，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更加凛冽的寒芒，“以为靠这些鬼蜮伎俩，就能让朕退缩吗？”
他提起朱笔，在督行司的奏报上批阅：“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诬告反坐，主谋者，族！”
对于暗卫的密报，他沉吟片刻，下令：“严密监控，搜集实证。暂时不必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深知，此刻任何的心软或犹豫，都会让之前的流血牺牲付诸东流。改革的道路，注定要以敌人的尸骨和污浊的谣言铺就。他既已选择了这条最艰难的路，便早已将自身的名誉乃至身后的评价置之度外。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仰望星空。夜空浩瀚，星子寥落，带着一种亘古的冰冷。帝国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前方的敌人隐藏在暗处，脚下的道路布满荆棘。但他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佝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火焰。
铁腕已然挥出，罗网正在织就。无论明枪还是暗箭，都无法撼动他革新积弊、重塑乾坤的决心。这场关乎国运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更残酷、更复杂的阶段。雷霆之后，或许并非坦途，而是更加幽深难测的暗夜丛林。但他，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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