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申时初。
东南外海,风浪渐急。乌云不知何时从海天相接处涌来,迅速吞噬了午后的阳光,将海面染成一片沉郁的铁灰色。浪头开始变得高大,狠狠拍打着战舰的船舷,发出沉闷的轰响,溅起雪白的碎沫。
追逐战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那艘形制可疑的中型帆船显然不是寻常货船,船身修长,帆面设计特殊,在越来越恶劣的海况下,竟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和灵活性。它如同一条滑溜的海鳗,借着风浪的掩护,不断变换航向,试图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庞大舰队。
严振武站在剧烈颠簸的“靖海”号舰桥上,须发戟张,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波涛中若隐若现的黑点。海风呼啸,带着咸湿的雨腥气,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提督!目标航向再次改变,转向东南偏东!风浪太大,我们的大船转向不及,距离在拉大!” 了望哨嘶声报告,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断续。
严振武面色铁青。他麾下的主力战舰船坚炮利,但在这种逐渐狂暴的海况下,转向和速度确实不如前方那种专为快速航行设计的船只。
“命令‘飞鱼’、‘海燕’等所有快船,脱离本队,全速追击!缠住它,拖慢它的速度!主力舰调整航向,保持压迫态势,寻找机会利用射程优势进行警告性炮击!” 严振武果断下令,语速快如爆豆。他知道,若让目标彻底消失在东南方向的茫茫大海或雨幕之中,再想找到就难了。
令旗在狂风中艰难挥舞,几艘体型较小但速度更快的巡航舰和侦查快船,如同离弦的利箭,脱离主力阵型,鼓起全部风帆,破开越来越高的浪头,朝着目标猛追过去。
海面上的形势变成了三线:最前方是亡命逃窜的可疑帆船,中间是数艘紧咬不放的快速追兵,后方则是如同移动山岳般压来的水师主力舰队。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海天之间一片混沌。能见度急剧下降,只有模糊的船影在滔天白浪中起伏。
“轰隆!”
一道炽烈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暴雨如同天河倒泻,瞬间将整个海面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波涛声中。
“稳住!保持航向!盯紧了!” 各舰船长都在嘶吼,水兵们紧抓缆绳,在湿滑颠簸的甲板上竭力维持着平衡和警戒。
就在这天地之威最盛、视线最差的时刻,前方追逐的快船突然发回了紧急信号:目标船只速度骤降,并且……似乎在转向?好像……不是逃跑,而是……迎向追兵?
“什么?!” 严振武在望远镜中看到那模糊的信号旗语,心头猛地一沉。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前方雨幕中传来了隐约的、却异常密集的炮火轰鸣!不是水师追兵的火炮声,那声音更清脆,射速更快!
“是陷阱!目标船上有炮!快船队遭遇攻击!” 严振武厉声吼道,“命令主力舰,全速前进!支援快船队!”
命令刚刚传出,“靖海”号前方不远处的一道巨浪之后,陡然又出现了两个模糊的黑影!竟是另外两艘与目标形制相似的帆船,不知何时借助风雨和巨浪的掩护,从侧翼包抄了过来,此刻正横切航线,企图拦截“靖海”号等主力战舰的前进路线,并用侧舷喷吐的火光,表明它们同样装备了火炮!
果然有接应!而且不止一艘!对方早有预谋,利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作为掩护,布下了反杀陷阱!
“左满舵!抢占上风位!右舷炮准备!” 严振武临危不乱,嘶声咆哮。久经沙场的老将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庞大的“靖海”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巨浪几乎要拍上甲板,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训练有素的水兵们顶住了压力,右舷炮窗在狂风暴雨中次第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逼近的敌船。
“距离一百五十步!放!”
轰!轰!轰!
“靖海”号右舷超过二十门重炮同时怒吼,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将沉重的弹丸砸向拦截的敌船。几乎同时,敌船也开火了,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落在“靖海”号周围,激起冲天水柱,甚至有炮弹命中船体,木屑纷飞!
真正的海战,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骤然爆发!
“镇海”号及其他巡航舰也迅速调整阵型,与突然出现的敌船展开激烈对射。炮声隆隆,混杂着雷声、风声、雨声、海浪声,演奏着一曲狂暴而残酷的交响。火光在雨幕中明灭不定,硝烟被狂风迅速撕碎,却又被新的炮火填补。
前方的快船队显然陷入了苦战,信号变得混乱。那艘最初被追逐的目标帆船,连同后来出现的两艘,显然都是经过改装、拥有相当火力的武装船只,绝非普通海匪或走私船能比。它们利用体型较小、转向灵活的优势,在风浪中穿梭,试图分割、包围追击的快船。
“不能缠斗!我们的目标是确认安郡王是否在船上,是擒贼!” 严振武心中焦灼。这种天气下混战,变数太大,且主力舰的火力优势难以完全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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