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破夜幕最后的防线,青灰色的天幕低垂,将傣圣城笼罩在一片滞涩的寂静中。战略室内,彻夜未熄的光线显得愈发苍白,疲惫地舔舐着沙盘边缘冰冷的金属与众人眼底沉淀的暗影。
牧沙皇依旧矗立在巨大的沙盘前,纯黑的眼眸凝视着代表叶首国海岸线的复杂光影,指节无意识地、缓慢地叩击着桌沿,发出规律而压抑的“笃、笃”声。他在推演,推演叶首国那群陷入绝境的政客,可能做出的、任何可能的反应。
他的思路被一阵由远及近、彻底失却从容的慌乱脚步声打断。
门被近乎撞开,一道身影踉跄扑入。来者并非寻常传令兵,而是留守恙落城的官员——方术。他平日梳理整齐的短鬃此刻杂乱地贴在皮肤,眼眸里盛满了惊惶与未消的余悸,手腕与裸露的小臂上,那一道道深紫色、显然是长时间被粗糙绳索紧紧勒绑后留下的瘀痕。他甚至忘了最基本的礼仪,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变调:
“陛、陛下!鸣德……鸣德他带着六千余精锐,从巨兽湾登船,往叶首国方向去了!”
“什么?!”
一声压抑的惊呼从墙边传来。邺皇子猛地挺直了因长久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脊背,黑褐色的狮眼瞬间瞪大,那双试图保持镇定的耳朵“唰”地完全竖起,耳廓向前紧张地翻转,仿佛要捕捉空气中每一丝不安的颤动。
一直如同静默雕像侍立在侧的缷桐,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睑倏然抬起。浓重黑眼圈包围下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罕见的、近乎锐利的惊愕。他那对标志性自然下垂的长耳,耳尖几不可察地向后撇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袖口一丝不苟的布料褶皱。
牧沙皇叩击桌沿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纯黑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落在狼狈不堪的方术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千钧重压,让方术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层灰败。
“说清楚。”牧沙皇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石板上,清晰、冷硬。
方术吞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发痛,语速极快地继续汇报,带着哭腔与后怕:“我……我见了陛下亲赐的狮首兵符,依律同意他清点士兵、调用港口战船……可他、他在点兵场上,当着选出来的六千精锐的面,发表了一通……一通关于血兽之仇、家园之危、必须以血还血的演讲!士兵们群情激愤,他、他直接就带着人开拔了!我见势不对上前劝阻,他……他当场就让人把我捆了,丢在营房里!还吩咐看守,必须等到天色大亮才能放我!其余将领……慑于他的兵符和气势,无人敢强拦啊陛下!”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方术粗重而不平的喘息声,以及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海浪扑岸声。鸣崖脸色铁青,熔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急速闪烁。
牧沙皇覆盖着短硬黑毛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他纯黑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积聚。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缷桐,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传令鸣德——无论他到了哪里,在做什么,让他即刻停下,率队返航!这是命令!不容置疑!”
“是!”缷桐毫不迟疑,躬身领命,随即转身,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固有的稳定节奏,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遥远的叶首国东海岸,红木镇。
这里已不复往日依托巨木、悬于林海之上的精灵般景致。破晓的晨光怜悯地照耀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超过半数的树冠城镇已彻底坍塌,粗壮的、被魔法或蛮力强行撕裂的树干像巨兽折断的骨骼,歪斜地刺向天空,其上原本精美的木屋、栈桥化为无数碎片,混杂着家具、布料和来不及清理的生活痕迹,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下方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厚重落叶层上,形成一座座悲惨的废墟山丘。 曾经繁忙的码头区域更是不见踪影,只余下海面上漂浮的残木断桩,以及被染成浑浊颜色的海水,无言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毁灭性打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海水浸透木材后特有的咸腥与朽坏气息混合的怪味。
镇子幸存的居民被沙维帝国的士兵以粗暴但高效的方式驱赶、聚集在几处相对开阔的废墟广场或较为完好的大型建筑内。穿着哑光黑色帝国制式甲胄的士兵,以十二人为一个标准巡逻单元, 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在弥漫着尘埃与哀戚的街道间往复巡弋。他们手中的长矛锋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光,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窗口、每一条缝隙。洪亮而冰冷的警告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响起,如同敲响的丧钟,回荡在破碎的城镇上空:
“所有人听令!老实待在自己家中或指定区域!未经许可擅自外出者,一概视为怀有反抗意图——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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