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大神，天照大神……！！”
三万个声音同时炸响，三万个胸膛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三万把兵器同时高高举起，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芒。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一边哭一边笑，他们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嘭嘭的闷响，又朝着天空磕头，磕得额头上鲜血直流也不停下。
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那些后退的、发抖的、脸色惨白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
其个个眼睛里燃烧着嗜血的狂热，嘴角咧开，露出牙齿，呼出的气息在晨风中变成一团团白雾，像是某种被锁在囚笼里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野兽。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不再发软，因为他们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害怕”这两个字。
怕什么？
死了更好！
死了就能去高天原！就能去侍奉天照大神！就能去和须佐之神喝酒！
活着有什么意思？种田有什么意思？打渔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勇士就该死在战场上！就该用鲜血染红大地！就该用敌人的头颅来装点通往极乐净土的道路！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啊！
千百年来，有多少人只能老死在床榻上，死后魂魄飘散，连高天原的大门都摸不着？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天照大神亲自降下了考验！须佐之神亲自在天上观看！只要挥刀，只要砍杀，只要在战斗中死去，就能一步登天，直接踏入那片永恒的极乐净土！
这是恩赐啊！这是天大的恩赐！
“杀——！！”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个“杀”字。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杀”字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疯狂传播，每个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了就换一口气继续嘶吼，嗓子破了就用腹腔里的气顶出来。
三万人同声嘶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片震天动地的声浪，就连海浪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见此，卑弥呼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重新将铜镜巫冠戴回头上，动作从容而端庄，仿佛刚才那个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出羡慕之词的巫祝从未存在过。
抬起眼眸，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那种神秘莫测的冰冷。
只是那双眼睛的深处，埋着一抹无人能察觉的疲惫和恐惧。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明白这些被她蛊惑出去送死的人……不会去任何极乐净土。
高天原是不存在的，须佐之神的酒盏是编造的，天照大神的接引是谎言。
二十多年来，她用鬼道巫术慑服三十三国，编织了无数个神话来加固自己的统治……
而现在，她编织的所有谎言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这个谎言这么恶毒。
这是她的封山之作，是她一生中最伟大的蛊惑。
她给了三万人一个不可能的承诺，换来了三万人舍生忘死的疯狂。
而她自己……也该寻找退路了。
大势已去，卑弥呼不想留在此处陪葬，就让儿郎们为她……多拖延一段时间吧。
望着海上那支遮天蔽日的舰队，她嘴角的朱砂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唇上滴落的血。
“出兵。”
她的声音很轻，但身边的弟弟立刻躬身领命，转身朝山丘下跑去。
“女王诏令……各国战船即刻出击！”
闻言，海滩上早已排好的数百艘倭式小战船开始向海面移动。
桨手们疯狂地划着桨，动作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些巨舰，瞳孔里燃烧着非人的狂热。
有人索性脱掉了上衣，有人把刀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来划桨，有人在船头跳着古老的战舞，嘴中念着世代口耳相传的咒语，祈求神明的庇佑。
这些小船在那支庞大的舰队面前，渺小得像一群蚂蚁冲向一头巨象。
但是……这些小船上的倭人，已经不再是理智的人类了。
倭国列岛上三十三国的战士们，已经变成了一群被谎言和信仰武装到牙齿的野兽，他们不再惧怕死亡，不再计算胜负，不再考虑后果。
他们只想冲上去，只想挥刀，只想在死之前多砍一颗头颅，好让自己在通往高天原的阶梯上多踩一级台阶。
“杀！！”
“杀！！”
“杀！！”
海风将他们嘶哑的吼声送上海面，送到了远处那支大乾舰队的前方。
旗舰舰首上，于毒依旧负手而立。
他看着海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开始移动，看着那些小艇像是炸了窝的蚁群一样蜂拥而出，听着那些远远传来的、模糊但嗜血的嘶吼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漠然，那种万事万物都不值得在意的平静。
下方那些嘶吼的、狂热的、不要命的倭人，在他的认知里和蚂蚁没有本质区别。
蚂蚁发了疯再凶，再狠，再不怕死，那也还是蚂蚁，他一脚踩下去的时候，不会在乎这只蚂蚁的眼神有多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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