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的梆子声悠悠散去,青云城彻底沉入夜色。剃头铺内,一片寂静,唯有陈末悠长而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几不可闻。他并未沉睡,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龟息状态,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收敛到识海最深处,仅保留一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生机,同时引导着体内那微弱如丝的气血,缓缓流淌,浸润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近乎枯竭的丹田。
王婆送来的那碗小米粥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深处传来的、如同冰针攒刺般的剧痛,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只剩下一具沉重而脆弱的皮囊。识海中,那柄暗金刀魂依旧布满裂痕,光芒黯淡,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痛楚。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虚弱中,陈末的心神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如同一位老匠,在深夜的工坊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耐心地审视着一件在烈火与重锤下几乎破碎、却内蕴灵光的胚器。他知道,急不得。修复这等道基之伤,比打造一柄神兵更加耗费心神,需如文火炖汤,水滴石穿。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卫队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酒馆隐约的喧嚣,更衬得铺内死寂。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自后院墙头掠过。一道模糊的青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来人身法极高,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契合,若非陈末灵觉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是木十七。
他并未敲门,也未进入屋内,只是在院中静立片刻,似在感应屋内的气息。随后,他屈指一弹,一枚用翠绿柳叶包裹的物事,穿过门缝,轻巧地落在屋内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微响。柳叶散开,露出里面三支碧绿欲滴、灵气盎然的线香,以及一枚玉简。做完这一切,木十七对着屋内方向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末虽闭着眼,却对院外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心念微动,一缕微弱的神念探出,触及那玉简。玉简中传来木十七平和的声音:“陈道友,闻君苏醒,欣慰之至。此乃崖中‘青木回春香’,于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略有微效,或可缓解道友伤势。崖主有言:风波未息,潜龙勿用。望道友静心休养,若有需,柳叶为信。” 信息简短,却诚意十足,既送了急需的疗伤之物,表达了关切,也点明了外界局势的紧张(风波未息),给出了建议(潜龙勿用)和后续联系的方式(柳叶为信)。青木崖的姿态,放得极低,合作之意明显。
陈末神念收回,心中并无波澜。青木崖的善意,他收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完全信任或依赖。他依旧需要依靠自己。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青木回春香”,而是继续沉浸在龟息调息之中。当务之急,是稳住基本盘,恢复一丝自保之力。
雄鸡唱晓,东方既白。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道纤细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
陈末缓缓睁开了眼。经过半夜的调息,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那股令人绝望的虚弱感总算减轻了一丝,至少,手臂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如铁。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忍着周身撕裂般的疼痛,缓缓坐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窗外。天色微明,长街上开始传来早起摊贩准备开张的窸窣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与生机。一种强烈的渴望,驱使他离开这间充斥着药味与衰败气息的卧房。
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到外间铺子。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当他终于推开卧房的门,踏入铺面时,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磨刀石静置角落,旧桌椅落满微尘,工具架上剃刀、剪刀摆放整齐,那块“神魔莫入”的木牌依旧悬挂在门后。
一切如旧,仿佛他只是出门理了个发,而非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他在那张为客人准备的旧椅子上坐下,微微喘息。仅仅是这短短几步路,已让他气喘吁吁。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我”还是“我”,来重新连接这与世隔绝的三年(感觉)所割裂的熟悉感。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块表面粗糙、颜色深沉的磨刀石上。那是师父传下来的老物件,浸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汗水与刀锋。
“打水……磨刀……”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挣扎着起身,拿起水瓢,从后院井中打了小半桶冰冷的井水。提水时,手臂的颤抖几乎让水瓢脱手。他将水慢慢淋在磨刀石上,清水浸润石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深色的石料颜色变深,散发出泥土与岁月的气息。
然后,他坐回椅子,拿起了那柄与他一同归来的剃刀。
刀入手,冰凉。但与之前的感受,已截然不同。之前的剃刀,是手臂的延伸,是心念的具现,如臂使指。而此刻,这柄刀却沉重了许多,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内在的“密度”与“沉淀感”。刀身内部,那场在葬星原深处完成的、凶险万分的“淬炼融合”似乎彻底稳固了下来,几种强大的力量达成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使得这柄刀仿佛经历了一次涅盘重生,内蕴的“份量”今非昔比。握着他,不像握着一柄刀,更像握着一小块沉寂的、却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星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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