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向谢先生，眼中是真切的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家虽有能，但骤然跃居府君之位，掌控一府之地，不知要惹来多少嫉妒与猜忌。那些依附楚明的势力，那些本就对陆家崛起心存不满的西境老牌世家，还有那些坐观风向的墙头草……此刻恐怕都已将陆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岂不是让我之恩人，反陷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楚天的担忧不无道理。政治酬功，讲究时机与火候。如此毫不掩饰、拔苗助长式的封赏，在权力场中，往往并非纯粹的美事，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他感激陆家，故而更不愿因己之故，使陆家承受不必要的风险。
谢先生一直静静地听着，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直到楚天说完，才轻轻将棋子按在棋盘一处关键位置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睿智光芒。
“世子所虑，乃仁主之心，老臣感佩。”谢先生声音平和，不疾不徐，“然则，侯爷此举，用意深远，恐非世子所虑那般简单。”
“哦？”楚天走回座前，认真看着谢先生，“请先生教我。”
谢先生示意楚天坐下，为他斟了一杯清心宁神的“悟道茶”，这才缓缓开口：
“世子，您认为侯爷的时间，还很多吗？”
楚天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谢先生话中所指。近年来，父侯被龙庭频繁召见，在西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虽然每次回归依旧威仪无双，但楚天作为最亲近的儿子之一，还是能隐隐感觉到父侯身上那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与天地法则对抗般的淡淡疲惫感。
元婴大圆满，看似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但这一步，犹如天堑，更伴随着难以想象的风险与……寿元有限的隐约压迫。
“父亲他…”楚天声音微涩。
“侯爷乃绝世雄主，修为通天，然天命有时，非人力可违。”谢先生语气平静，却道出了最残酷的事实，“龙庭频繁相召，所议为何，我等不得尽知。但可推测，无非关乎西境未来，关乎……继承人之定。”
他看向楚天，目光深邃：“世子，您原本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基深厚，众望所归，此乃西境共识。然而，公子明提前破境入元婴，展现了不亚于您的天赋与潜力，此为一变。而后，您又走火入魔，重伤垂死，在外人看来，道途几乎断绝，此为二变。这两变叠加，足以让任何一位父亲，哪怕是雄主如侯爷，也必然产生犹豫，不得不重新权衡。”
楚天默然。他知道谢先生说的是事实。若非自己命不该绝，得遇陆家奇缘，此刻恐怕早已身死道消，父亲即便再痛心，为了大局，恐怕也真的会逐渐倾向楚明。
“侯爷的犹豫，便是西境风云变幻的根源。”谢先生继续道，“那些存活了数千年的家族、宗门，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嗅觉最是敏锐。侯爷态度若有丝毫游移，他们便敢下注，便敢暗中向公子明输送利益，甚至明目张胆地站队。之前西境暗流汹涌，诸多势力对陆家及青云盟的排挤打压，背后若说没有侯爷默许下的纵容，他们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谢先生的分析，如抽丝剥茧，将西境之前那看似混乱的局面背后的权力逻辑，清晰地展现在楚天面前。一切的根本，在于最高权力者，左更侯楚梁的态度。
“万幸，天佑世子，亦佑西境。”谢先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感慨，“陆家于此关键时刻，竟能力挽狂澜，助世子您逆天改命，不仅伤势尽复，更一举突破瓶颈。此功，对世子而言是救命之恩，对西境而言，是定鼎之功！它彻底打破了僵局，让侯爷看到了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嫡长子不仅未废，反而更上一层楼，继承人之争，再无悬念！”
谢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侯爷此次封赏陆家，其用意有三，且层层递进，绝非仅仅是酬功那么简单。”
“其一，定性酬功，不容置疑。 以紫极星槎亲临，于大庭广众之下宣旨，将‘暗助嫡统，功在社稷’八字写入敕书，就是要以最公开、最权威的方式，为陆家之功定性！这是侯爷的认可，也是侯爷的背书。从此，陆家之功，不再是猜测，而是铁案！任何对此有非议者，便是质疑侯爷的裁决！”
“其二，敲山震虎，立威定分。 撤销卫渊郡，新设寿山府，擢陆云昭为世袭府君，直属侯府。此举力度空前，震动西境。侯爷就是要用这种雷霆万钧、超乎常规的封赏，向所有势力，尤其是那些曾经摇摆、甚至暗中投向公子明的势力，传递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西境的夺嫡之争，到此为止！胜负已分！ 侯爷的心意已定，世子的地位无可动摇。尔等若再首鼠两端，阳奉阴违，便要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得起侯爷的雷霆之怒！这等于是在为世子您，扫清障碍，树立权威！”
“其三，扶植强藩，稳固根基。 将青云盟擢升为寿山府，赐下巨资筑城，便是要将陆家及其掌控的力量，快速扶植成为西境一方新的、强大的藩镇。这个藩镇，因其与世子您的紧密绑定，因其获得侯爷如此超格封赏，必将牢牢站在您这一边，成为您未来继承大位后，最可信赖、也最具实力的支柱之一。侯爷是在为您打造一把锋利而忠诚的‘剑’，同时也是一个稳固的‘盾’。”
谢先生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最后总结道：“至于世子所忧‘木秀于林’……在绝对的实力与明确的侯爷的护佑面前，些许风浪，又何足道哉？侯爷此举，正是要借封赏陆家之机，将那些暗流、那些不服、那些嫉妒，统统逼到明面上来。
有侯爷在上，有陆家新晋府君之锐气在下，有世子您即将稳固的大势在侧，此刻跳出来与陆家为敌，与侯爷意志相悖，岂非自取灭亡？侯爷，这是在为世子您，也为西境的未来，快刀斩乱麻啊！”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将楚天心中的忧虑与不解涤荡一空。他之前是“关心则乱”，只从保护陆家的角度思考，却未站在父侯、站在西境之主的高度，去审视这步棋背后的深意与魄力。
“先生一言，令楚天茅塞顿开。”楚天长身而起，对着谢先生郑重一揖，“是我想得浅了。父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此非置陆家于火上，实乃授陆家以尚方宝剑，为我奠定基业。”
他眼中重新燃起沉稳而睿智的光芒：“既然如此，父侯已代表侯府，给出了他的感谢与认可。那么于我个人，于被救者本分，这份感激之情，也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心中。谢先生，依你之见，我当如何表示，方能既全了这份情义，又不至与父侯的封赏重叠或冲突，更能对陆家未来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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