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嗯”了一声,没接这话,转而道:“福海商行的事,雷虎也说了。那三颗珠子,你处置得对。孙旺此人,在本地商界有些名头,与泉州、乃至南洋的海商都有往来,手底下……不算干净。他滞留的船上,恐怕夹带了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货物,或是想逃漏巨额税银。卡他文书,是我的意思。”
他竟是毫不避讳地向她解释了内情。尹明毓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原来如此。妾身只是依规矩行事,不知其中关窍。”
“不知便好。”谢景明看着她,眼神深邃,“这等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们找上你,无非是想借你递话,或是试探我的态度。你一概不理,便是最好的应对。”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
“妾身明白。”尹明毓点头,“只是如此一来,是否会为夫君树敌?那孙二爷看来并非善与之辈。”
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敌?他还不配。商贾之流,趋利而已。我卡他,自有卡他的道理和证据。他若识相,补足税款,按规矩办事,船自然能走。若想动别的歪心思……”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尹明毓了然。谢景明并非一味强硬,而是手握筹码,待价而沽。这是官场手腕,她不便多问,只需知道他的态度便可。
“倒是你,”谢景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应对那些试探,辛苦了吧?”
这问题有些出乎尹明毓的意料。她以为他只会关注结果,不会在意过程。她怔了一下,才道:“谈不上辛苦,不过照章办事,闭门谢客而已。只是初次独当一面,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夫君所托,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她说的是实话。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需斟酌,精神确实紧绷。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微澜,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真正去“看”她,看她在那些平静应对下的细微情绪。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他缓缓道,语气比刚才更沉静,也更……真实,“不仅仅是守住了规矩,稳住了府邸。你去探望周老夫人,亦是走了一步好棋。周家在本地根基深厚,有他们支持,许多事会容易得多。”
他这是在剖析她的行为,并给予切实的、战略层面的肯定。
尹明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那里面的审视依旧存在,但似乎少了一层惯常的冰冷隔膜,多了一点……近乎平等的探讨意味。
“夫君谬赞了。”她轻声说,“妾身只是觉得,与其被动应对外间风雨,不如主动维系可靠的关系。周家经上次之事,与我们已有情分在,走动是应有之义。”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却有几个不甚明显的、薄薄的茧子,与京城贵女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截然不同。他想起了后院那片菜地。
“后院那菜……长势不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尹明毓又是一怔,随即微笑:“托夫君的福,侥幸活下来大半,还补种了些新的。再过些日子,或许就能端上桌了。”
谢景明看着她唇边那抹真实而轻松的笑意,心头那点陌生的松动感又扩大了些。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在廉州那纷乱嘈杂、充满算计的环境里,偶尔会想起这府邸,想起后院那点可怜的绿意,和这片晕黄安静的烛光。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尔虞我诈的权衡,只有最琐碎的账目,最寻常的问候,和最坚韧的……活着的气息。而这一切,眼前这个女子,在其中起到了奇异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离府这几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谢景明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因前期剿匪安民、此次赈灾得力的功劳,陛下赏了些东西,也准了我先前所请的部分赈灾款项。不日便会拨付。”
这是好消息。尹明毓真心为他高兴:“恭喜夫君。如此一来,重建事宜便更有保障了。”
“嗯。”谢景明点点头,看着她,忽然又道,“旨意里,也褒奖了家眷贤德,助夫安定后方……虽未明言,但陛下和朝中诸公,想必已知你南下之事。”
尹明毓心中一震。这意思是……她这个“贤惠”南下、并在灾后有所表现的世子夫人,已经进入了最高统治层的视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瞥,这也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侯府内宅一个符号,她的行为开始与谢景明的政绩、乃至朝廷的颜面产生了关联。
风险与机遇,并存。
“妾身……惶恐。”她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惶恐。”谢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做你该做的,便是。京中祖母和父亲,想必也已收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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