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沉默片刻,摆摆手:“让她睡吧。”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眼那架绿意盎然的瓜棚,以及棚下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父亲,”谢策跟在他身边,小嘴不停,“您看见那边那丛绣球了吗?母亲说颜色太杂了,要分株,等秋天移栽。还有东墙根下,母亲让人种了薄荷和紫苏,说夏日煮饮子用。上个月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母亲带我去摘莲蓬,莲子可甜了……”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母亲说”。谢景明听着,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那些看似随意却透着生机的布置,那些不属于谢府传统审美的花草,那些细碎的、活泛的生活痕迹。
和他离京时那座严谨到近乎冰冷的侯府,已经不一样了。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
谢景明给老夫人行过大礼,被让到下手椅上坐下。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三年前清减了些,精神却还好。她端着茶盏,慢慢刮着浮沫,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也黑了。”老夫人放下茶盏,“岭南苦热,难为你了。”
“孙儿不敢言苦。”谢景明垂眸,“祖母身体可好?”
“老样子。”老夫人语气平淡,“有你媳妇在,府里诸事倒也不必我操心。”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谢景明抬眼看她:“孙儿一路进来,见府中气象与往日不同。”
“是不一样了。”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个媳妇——起初我也当她是个惫懒的,管家理事推三阻四,教养孩子也漫不经心。可这三年下来……”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府里没出过乱子,用度省了,下人各司其职。策儿被她带得,性子开朗许多,身子也健壮了。”
谢景明安静听着。
“她是真不管事。”老夫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定下章程,分派好人,她就撒手。底下人按章办事,出不了大错,她也乐得清闲。我原以为这般松散要生事端,谁知竟比从前严苛管束时还要顺当。”
“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看着他,“你这个媳妇,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她没说完,转而道,“你既回来了,府里的事自然该交还给你。不过她那套章程,你若觉得可用,不妨留着。”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谢景明心中微动,应了声是。
又说了些岭南任上的事,老夫人露出倦色,谢景明便告退出来。走到廊下,他顿了顿,方向一转,还是往自己院子走去。
他想看看,尹明毓醒了没有。
瓜棚下的躺椅空了。
蒲扇搁在矮几上,旁边那碟冰西瓜少了两块。谢景明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西厢那边传来动静。
他循声过去,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尹明毓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正侧头和兰时说话。
“……庄头说今年雨水多,靠河的那十几亩秧苗淹了,要补种些晚稻。我说晚稻收成差,不如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中秋前后就能收,赶上冬小麦播种前还能再收一茬。”
兰时有些犹豫:“可咱们府上向来不种荞麦……”
“谁规定了非得种什么?”尹明毓笔杆在指尖转了转,“账上记着,那十几亩地往年收成也就将就,索性试一年。荞麦面做烙饼不错,收成了先往府里送些,剩下的让庄头看着卖。”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笔下却没停,在账本某页批了一行小字。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和方才在瓜棚下呼呼大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景明站在窗外,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批完那页账,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肩颈拉出一道舒展的弧度。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台上一个小陶罐。
罐子里是晒干的薄荷叶。她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提起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水壶,冲水。热气蒸腾起来,薄荷的清冽香气漫开。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看见窗外站着的人。
尹明毓动作顿住,眼睛眨了眨,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笑。
“回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门半日,而不是离家三年。
谢景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发髻,看着她袖口沾着的一点墨渍,看着她眼中那坦荡荡的、没有丝毫心虚或慌乱的笑意。
“嗯。”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
尹明毓拎起茶壶:“喝杯薄荷茶?清热解暑。”
她倒了两杯,推一杯到窗台上。谢景明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瓷杯温热,茶水碧清,薄荷叶在杯中舒展开,浮浮沉沉。
“策儿长高了。”他抿了口茶,开口。
“小孩儿嘛,吃好睡好自然长个。”尹明毓倚着窗框,也端起自己那杯,“您看着倒瘦了些,岭南饮食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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