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跪在地上的孙媳,背脊挺得笔直。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慵懒,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你……”老夫人声音有些哑,“你当真不怕?”
“怕。”尹明毓诚实道,“但怕没有用。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怕,它就不来的。与其担惊受怕地躲,不如清清楚楚地迎上去。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身败名裂。可孙媳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触犯国法,凭什么要担这个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祖母,您真的相信,孙媳是那种人吗?”
老夫人沉默。
信不信?
最初听到那些话时,她是怀疑过的。毕竟这个孙媳,行事太不按常理,心思也太让人捉摸不透。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看她对谢策的耐心,看她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她面对刁难时的从容,看她此刻跪在这里,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不信。
“起来吧。”老夫人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
尹明毓站起身。
“此事,景明既已做了,便没有回头路。”老夫人揉了揉眉心,“你们夫妻俩,既然选了这条最难的路,就给我走稳了。谢府,可以输,但不能跪着输。”
“孙媳明白。”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永昌伯府那边,我会亲自回话。他们若还想撕破脸,我谢家奉陪到底。”
尹明毓眼眶微微一热。
“谢祖母。”
“别忙着谢。”老夫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某种释然,“去喝你的汤吧。闻着挺香,给我也盛一碗来。”
尹明毓笑了:“是。”
她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快了几分。
走到门口,听见老夫人在身后轻声嘀咕:“一个个的,都不省心……但这脾气,倒是对我胃口。”
尹明毓唇角扬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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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澄心院”,见尹明毓正和谢策在廊下挑豆子——晚膳要做桂花赤豆圆子,谢策坚持要帮忙。
“父亲!”谢策举着一小把红豆。
谢景明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尹明毓:“都察院那边,严大人已将奏本呈上去了。陛下尚未批复,但严大人说,八九不离十。”
尹明毓点头:“辛苦夫君了。”
“永昌伯府那边,祖母回了话。”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态度很强硬。”
“猜到了。”尹明毓把挑好的红豆放进碗里,“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下一步,大概是要在朝中发力,找言官弹劾你,或者找别的由头生事。”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担心?”
“担心啊。”尹明毓转头看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但担心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出招,我们接招就是了。”
她说着,把挑好的豆子递给兰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况且,我算过了。”
“算什么?”
“算他们能动用的牌。”尹明毓掰着手指数,“第一,流言。这牌已经打了,效果一般。第二,朝中关系。永昌伯府这些年日渐式微,能说动的大人物有限,且陛下正值壮年,最厌恶朝臣结党倾轧。第三,翻旧账。比如我出身庶女,或者我母亲那边的旧事……但这些,伤不到谢府根本。”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他们真正能打的,只有一张牌——已故的永昌伯府大小姐,你的原配,策儿的生母。打感情牌,打愧疚牌,打‘谢家亏待亡者’的牌。”
谢景明眼神微凝。
“这张牌,确实难接。”尹明毓承认,“但也不是不能接。因为……”
她伸手,把正在玩豆子的谢策轻轻揽到身边:“因为我们有策儿。”
谢策茫然地抬头。
尹明毓摸摸他的小脸,声音温柔:“策儿是谢府的嫡长孙,是永昌伯府的外孙,更是他自己。谁真心对他好,谁拿他当棋子,孩子心里,最清楚。”
谢景明看着依偎在尹明毓身边的儿子,看着孩子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沉缓。
风暴将至。
但这一刻,廊下灯火初上,红豆在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父亲坐在一旁。
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尹明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该做饭了。夫君今晚想吃什么?除了赤豆圆子,再加个蟹粉豆腐如何?庄子上新送的螃蟹,肥得很。”
谢景明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家族恩怨,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好。”他说。
只要这一方院落安宁,只要这盏灯下温暖。
那么外头再大的风雨,他也敢去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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