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维停下脚步,看着他。
年轻的后辈站得笔直,官服绯红似火,眼神却冷冽如冰。那里面有决绝,有清醒,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良久,严维缓缓吐出一口气。
“奏本留下。”他坐回案后,重新提起笔,“我会即刻呈报陛下。但在旨意下来之前,都察院不会正式立案,也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谢严大人。”
“别忙着谢。”严维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回去告诉你夫人,这几日,闭门谢客,谨言慎行。风暴要来的时候,最先折的,往往是长得最高的那根草。”
“下官谨记。”
谢景明行礼告退。
走出都察院大门时,日头已经升高。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门楣。
火,已经点了。
接下来,就看这阵风,往哪个方向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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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老夫人称病免了晨昏定省,各房都缩在自己院里,连走路声都比平日轻三分。
只有“澄心院”,依旧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小厨房里,尹明毓正盯着灶上咕嘟咕嘟的砂锅。
锅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汤汁奶白,香气四溢。她拿勺子尝了尝咸淡,点点头,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把枸杞。
“母亲,字写好了。”
谢策举着一张宣纸跑进来,小脸上蹭了两道墨迹。
尹明毓接过来看。纸上写着“澄心静气”四个大字,笔锋虽然稚嫩,但结构端正,一撇一捺都极认真。
“不错。”她摸摸谢策的头,“比昨日有进步。去洗洗手,准备喝汤。”
谢策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了。
兰时在一旁布碗筷,忍不住低声道:“娘子,外头都闹翻天了,您还在这儿炖汤……”
“闹翻天了,就不吃饭了?”尹明毓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吹热气,“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麻烦。”
她说着,自己先尝了一口。
汤味醇厚,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胃里暖和了,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老夫人那边……”兰时还是担心。
“祖母是明白人。”尹明毓放下碗,“她一时转不过弯,是怕谢府名声受损。但等她想明白了就会知道,名声不是捂出来的,是立出来的。一个能被几句流言就击垮的名声,不要也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妈妈秦嬷嬷亲自来了,脸色凝重:“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放下汤碗,擦了擦手:“好。”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对兰时道:“汤温着,我回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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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药味弥漫。
老夫人半靠在榻上,脸色确实有些憔悴。她看着走进来的尹明毓,眼神复杂。
“坐。”
尹明毓依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
“景明去了都察院。”老夫人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知道。”尹明毓点头,“是孙媳提议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你们夫妻俩,倒是齐心。”
“既是夫妻,自当同心。”尹明毓语气平和,“况且此事,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夫君是为我出头。”
“为你出头?”老夫人忽然睁开眼,声音提高,“他是把整个谢府架在火上烤!你可知道,永昌伯府已经递话来了,话里话外,说我们谢家无情无义,逼死他们女儿还不够,如今还要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老夫人说完,才开口:“祖母,泼脏水的,究竟是谁?”
老夫人一噎。
“若永昌伯府觉得委屈,那正好。”尹明毓继续道,“三司会审,公堂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他们若清白,自然不怕查;若不清白……”她顿了顿,“那这脏水,也不是我们泼的,是他们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你说得轻巧!”老夫人拍了一下榻沿,“公堂之上,刀剑无眼!就算最后还了你清白,这过程里,谢府要遭受多少非议?景明的仕途会不会受影响?策儿将来还要不要做人?”
“那依祖母之见,该如何?”尹明毓抬起眼,看向老夫人,“忍气吞声,认下这污名?然后呢?今日他们敢说我私蓄外财,明日就敢说我谋害子嗣,后日就敢说谢府有不臣之心!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她站起身,走到榻前,屈膝跪下。
老夫人一愣。
“祖母,孙媳知道您担心什么。”尹明毓仰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担心谢府百年清誉,担心夫君前程,担心策儿未来。这些,孙媳也担心。但孙媳更相信,清誉不是靠忍让保住的,是靠脊梁骨挺直的;前程不是靠圆滑得来的,是靠脚步踏实的;未来不是靠躲避铸就的,是靠直面风雨走出来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退到无路可退时,谢府还是谢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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