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莹再来时,带了一卷画。
素白的宣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是一丛秋菊,墨色浓淡相宜,枝叶舒展,花瓣层层叠叠,透着股生动的野趣。
尹明毓看了片刻,抬眼:“学了几年?”
“五……五年。”谢莹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起初是跟着西席胡乱学的,后来西席走了,就自己照着画谱临摹。母亲不让多画,说费眼睛,也费银子。”
“纸墨钱是自己省的?”
“嗯。”谢莹低下头,“每月的点心钱,还有年节得的赏,都攒着。”
尹明毓没说话,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拂过。墨迹已干,但笔触间的生涩与小心翼翼,藏不住。
这姑娘画了五年,却连张像样的画纸都用不起——此刻铺在桌上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色洇得有些开。
“金娘子。”尹明毓转头唤了一声。
候在廊下的金娘子应声上前。
“去库房取两刀玉版宣,再拿一套‘松烟入墨’。”尹明毓吩咐道,“算我账上。”
谢莹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不用!嫂嫂,这太贵重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尹明毓语气平淡,“你想画,就得用对东西。不然画坏了,都不知道是手的问题,还是纸墨的问题。”
她顿了顿,看向谢莹:“但东西不是白给的。”
谢莹一怔。
“悦己阁后院的西墙,空着。”尹明毓指了指画上的秋菊,“你照着这个调子,画四幅——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尺寸我让金娘子给你。画好了,挂上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一位‘竹心居士’的习作。”
谢莹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都轻了:“挂……挂上去?可、可我的画……不够好……”
“够不够好,挂上去才知道。”尹明毓端起茶盏,“画完了拿给我看。丑话说前头——若是敷衍,或是觉得我给了纸墨就非得说好,那以后也不必再画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谢莹的脸却慢慢红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她深深一福,声音发颤却清晰:“莹儿……定不负嫂嫂所托!”
金娘子领着谢莹去取纸墨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兰时轻手轻脚地添了茶,小声说:“夫人待莹小姐,真是用心。”
“不过是给个机会。”尹明毓望着那卷摊开的画,“成不成,还得看她自己。”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今日下朝早,一身官服还未换下,进院时见石桌上的画,脚步顿了顿。
“莹姐儿的?”他问。
“嗯。”尹明毓将画小心卷起,“带了五年,今日才敢拿出来给人看。”
谢景明在对面坐下,看了眼画筒:“你让她挂去悦己阁?”
“试试水。”尹明毓把画筒递给兰时收好,“画得好,是她的造化;画不好,也不过是面墙,重新粉刷便是。”
“三婶那边……”
“她若问起,就说莹姐儿在我这儿学理账。”尹明毓笑了,“反正三婶要的也不过是个名头——跟着我‘学过’,说出去好听些。至于学的是什么,她未必真关心。”
谢景明看着她。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话时神情闲适,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带谢莹出门,给她纸墨,让她挂画——这一步步,都是在给那个憋闷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凿一扇窗。
“你就不怕……”谢景明斟酌着用词,“惹麻烦?”
“麻烦?”尹明毓挑眉,“莹姐儿一个深闺姑娘,画几幅画挂在自己嫂嫂的铺子里,能有什么麻烦?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瞧着好,留着自赏。谁还管得了我赏什么画?”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在划一条线——一条足够安全,却又给了谢莹喘息空间的线。画可以挂,但用化名;可以露面,但只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可以挣名声,但不能太显眼。
分寸拿捏得极准。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南织造局的招标,改了章程。”
尹明毓端茶的手一顿。
“原先只招三家,如今扩到五家。”谢景明语气平静,“条件也放宽了些——不要求一定有宫中供应的履历,但需得是十年以上的老字号,且近三年无纠纷诉讼。”
尹明毓放下茶盏:“金娘子前日才说,知府夫人那边把话收回了,说是上头管得严,不便插手。”
“她是聪明人。”谢景明道,“见你回绝得干脆,便知这事强求不来。如今章程改了,许是有了转机。”
“你想让我试试?”
“不是我想。”谢景明看着她,“是你想不想。”
尹明毓没说话。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桌边打了个旋儿,又飘远了。
她想起扬州那间绣庄。三年前还是个小作坊,如今已有了二十来个绣娘,在江南小有名气。金娘子信里说,有几个绣娘的手艺,不比苏州绣坊的老师傅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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